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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无形的绞索


“乱石岗确认遭炮击!”

哨兵撞开门帘时,段铁棱刚把北侧反斜面的撤退线画到一半。

来人扶住门框,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第一发正中旧电台机位,第二发落在东侧林缘,压的是撤离方向。”

“蒲师傅他们已经退到塌坡下面,被气浪掀进沟里。两个抬箱子的同志耳孔出血,还能答话。”

段铁棱放下铅笔。

“电台呢?”

“旧机、蓄电池和天线架全毁了,机位附近还在烧。”

屋里静了片刻。

旧电台从插电到拔掉电池夹,前后只有四十息。

蒲砺生按照奚照雪的命令弃机,再晚上一会儿,伤员就未必还能自己从沟里爬出来。

机子没保住,人还活着。

奚照雪先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随后才让段铁棱把地图推到床边。

谷小满正在给闻萤清洗伤口。

盐水冲过指腹,闻萤的手缩了一下,左手仍按着电码纸。

纸角写着三组数字。

三点二兆赫。

六点四兆赫。

十二点八兆赫。

谷小满把奚照雪挡回床头。

“你口述,我替你指。”

“灯挪近。”

奚照雪没有再起身。

右肩每动一下,伤口周围的肌肉都会跟着绷紧。

她清楚自己站起来也不会多看出一条路,只会让谷小满重新换一遍纱布。

油灯挪到地图旁,乱石岗和鹰嘴岩之间的等高线显了出来。

奚照雪用左手压住乱石岗。

“鹰嘴岩的九六式十五厘米榴弹炮。”

段铁棱皱起眉。

“你怎么确定?”

“前两次炮击留下的弹片,蒲师傅量过弹带。炮弹落点和破片散布也对得上。”

奚照雪的手指沿着乱石岗东侧林缘移动。

“第一发打机位,第二发向撤离线延伸,这不是临时找目标。”

“他们提前划过炮击方格,只等测向站报格号。炮班查射表,装定方向、高低和装药号,不需要从头校射。”

段铁棱盯着地图。

“四十息,从测向到开炮,真来得及?”

“报精确坐标来不及,报预先编号的方格,来得及。”

奚照雪把闻萤的记录推到灯下。

“三点二兆赫是旧机的工作频率,六点四和十二点八,是二次、四次谐波。”

“蒲师傅动过高频旁路,故意没把谐波压干净,原本是想让乱石岗这部假机更像主台。”

闻萤抬起头。

“黑藤三个波段一起测了?”

“对。”

奚照雪点了点那三组数字。

“雾岭山谷多,单一频率容易被反射拉偏方位。三个频点同时出现,再把方位互相校验,就能排除一部分假反射。”

“一条测向线只能圈出一条带,三条线交会,才会落成一个点。”

闻萤低声道:“至少有三个测向点。”

“测向点不一定全是车。”

奚照雪看向段铁棱。

“两辆车加一座固定监听站也够,三辆车也有可能。黑藤没有只在东山口等我们,他在雾岭外围布了一圈耳朵。”

段铁棱把地图边缘按出一道折痕。

“测完方位,再用铁路电话线把格号送到鹰嘴岩,炮兵照着预定射表开火。”

“是。”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哪台电台响,哪台电台就可能挨炮。”

“不是可能。”

奚照雪停了一下,又改了口。

“只要三个测向点还在,开机超过他们的定位时间,炮弹就会过来。”

她转头望向祠堂后院。

“秋叶母机、备用发报机全部静默,手摇发电机和电台分开存放。”

“没有反测向方案,谁也不准接线。”

段铁棱压低声音。

“西线两个连还在等撤退命令,后山三个村子也没转完。电台一停,指挥部连松树沟的情况都摸不清。”

在奚照雪前世,通信中断还能换频段、换中继。

到了雾岭,电台一沉默,命令便只能靠人一脚一脚送过山路。

传令兵走得越远,路上的伏击、炮火和迷路就越多。

黑藤打掉的不是一部旧机器。

他是在切断西线、粮道和三个村子之间的联系。

“开机,就是把传令兵、指挥部和村子一起报给鬼子。”

奚照雪抬眼。

“这条路不能走。”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第二名通信员进屋后,先摘下斗笠抹了把脸。

“松树沟枪声比刚才密,粮道口有人看见便衣。”

“东山口又添了两盏探照灯。”

“白马坡有三个保长不肯立刻转粮,说冬粮埋在地窖里,搬出去就没地方藏。村里几个老人也不肯离祖坟。”

段铁棱抓起桌边的军帽。

“我去找刘政委,先把能派的传令兵都派出去。”

“人不够。”

奚照雪叫住他。

“从祠堂到松树沟,快脚也要走一个多时辰。三条线同时出事,再多的传令兵也填不满。”

段铁棱回过身。

“那你要怎么办?”

“黑藤把我们逼回没有电台的时候,就按没有电台的仗打。”

奚照雪从闻萤手边抽过一张草纸。

她用左手写下五个字。

野猪坪实录。

右肩影响了身体的平衡,落笔不算工整,笔画却一笔不少。

小豆子的哭声似乎还留在耳机里。

奚照雪没办法向闻萤保证孩子一定能回来,也不能让黑藤借那段哭声告诉所有人,抵抗只会带来更大的代价。

他能控制广播里传出什么,却管不住每个村的人怎样讲述野猪坪。

“老邢死了,三号交通站没了,小豆子还在他们手里。”

奚照雪把草纸推给段铁棱。

“黑藤放出孩子的哭声,是想让每个人都觉得,他能看见所有人,也能捏住所有人的软处。”

“我们把野猪坪的事写下来。”

“尸圈、妇孺,还有鬼子怎样用尸体计算救援时间,一样都不删。”

“今晚抄,天亮前送到各村。”

闻萤把右手从谷小满掌心抽出来。

“我来抄。”

谷小满立刻将她按回去。

“你右手今天不能碰笔。”

“我还有左手。”

闻萤望着奚照雪。

“小豆子的事,我不会再让黑藤替我讲。”

奚照雪看了她一会儿。

“先让小满包扎。”

“血止住以后,你负责整理口供,不许碰电键。”

闻萤点了点头。

段铁棱拿起那张草纸。

“你想让百姓自己当哨?”

“不是让他们打正面,是让他们把路看住。”

奚照雪重新指向地图。

“狗拴山口,木梆挂村头,竹哨分长短,油灯定方向。”

“每个村设两个夜哨,一个看路,一个听狗。发现便衣,梆子敲三短;发现车马,一长两短;大队进沟,连续急响。”

“暗号只定这三种,不能再多,多了容易记错。”

段铁棱问道:“灯号呢?”

“东窗挂灯,路通。西窗挂灯,绕行。全村熄灯,就是敌人已经进村。”

“哪条沟先响,下一条沟接着响。消息不用回祠堂,直接往两边传。”

她的手指依次落在东山口、白马坡和松树沟上。

“保长和乡绅怕粮被抢,就把野猪坪的证词送到他们桌上。”

“农户舍不得迁屋迁坟,让亲历者去讲尸圈里那些孩子。”

“背山客熟路,编进夜线。妇女和老人走不远,就守梆子和灯号。”

“枪不够,眼睛和耳朵总是够的。”

段铁棱没有再争。

他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

“我找刘政委批民兵动员令。”

“女兵班分两路,能走的去抄册子、立梆子,伤员留在祠堂整理口供。”

“今晚先把东山口、白马坡、松树沟三条线接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

“蒲师傅我派人抬回来。”

“秋叶母机加两把锁,一把钥匙交刘政委,一把交你。谁私自开机,按临阵通敌处置。”

奚照雪点头。

门帘落下后,谷小满才拆开她肩上的纱布。

纱布内层已经被血浸透,伤口边缘也重新裂开了一小段。

谷小满没有抬头。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说让我口述。”

“前一句。”

奚照雪没接话。

谷小满把药棉压上去,手上加了些力。

“再裂一次,我就让人把你固定在床板上。”

“班长,你现在不是第一射手。你连枪口都稳不住,再拿自己当尖兵用,打偏的那一枪谁来补?”

九七式狙击步枪靠在床边,枪托上的泥还没有擦净。

奚照雪试着抬起右手。

指尖刚离开被褥,手腕便开始发颤。

她慢慢把手放回去。

这不是咬牙就能压住的反应。

伤口、失血和长时间绷紧的肌肉都在影响控制,继续逞强只会把一发本该命中的子弹送偏。

“我不拿枪。”

奚照雪改用左手接过闻萤的记录。

谷小满冷哼一声。

“这句话我先记着。”

闻萤已经铺开另一张纸,用左手画了三条短线。

“班长,广播开始以后,十二点八兆赫那组尾音连续偏了三次。”

“旧机断电以后,它又多留了两息,所以不全是我们的谐波。”

奚照雪看着三条线之间逐渐缩短的间隔。

“你怀疑有一个测向点在移动?”

“只能说有个车载台在靠近。”

闻萤指着最后一条记录。

“同样的旋钮位置,载波一次比一次清楚,频漂方向也一致。固定监听站不会在四十息里出现这种变化。”

“方向能定吗?”

“还不能。”

闻萤把手落到白马镇外侧。

“白马镇这边有铁路,车能贴着线路走。其余两面都是山沟,测向车不容易连续移动。”

“等蒲师傅回来,用定向框再量一次,才能确认。”

白马镇是铁路交汇点。

日军的炮弹、燃料、电话器材和测向设备想进雾岭,大多要在那里转运。

黑藤似乎不满足于把测向点放在外围。

他正试着将其中一辆车推到雾岭边上。

谷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它再靠近,咱们刚立起来的夜哨会不会挨炮?”

“夜哨不发电波,不会自己引炮。”

奚照雪把记录压在白马镇旁边。

“但测向车越近,留给电台的时间越短。现在是四十息,等它进到白马坡外面,可能连二十息都没有。”

“所以得先找到它?”

“先确认,再找。”

奚照雪的手指沿着铁路外侧缓缓移动。

“测向车作业时要停车校正定向框,还要给机组供电、接地。”

“方位测出来以后,要么接铁路电话线,要么用联络台报给鹰嘴岩。”

“天线、发电机、电话线和警戒哨,不可能都藏住。”

闻萤低声补了一句。

“也一定有人守着。”

奚照雪的目光落到床边的九七式上。

她没有伸手。

“小满,止痛片加一片。”

谷小满抬起头。

“你要拿止痛片压着伤去白马镇,我现在就把枪栓卸了。”

“不是今晚。”

奚照雪把那张漂移记录折好,夹进电码本最里面。

“先把三条夜哨线立起来。”

“等蒲师傅回来确认方位,我要一张白马镇铁路外侧的完整路图,岔道、桥洞、电话杆和巡逻班换岗时间都要标上。”

谷小满盯了她片刻,这才把药片放进水里。

“喝完睡半个时辰。”

“你敢趁我不在下床,我就把九七式的枪栓锁进药箱。”

奚照雪接过碗,一口喝尽。

屋外,祠堂前院响起第一阵木梆。

三短,停一息,又是三短。

片刻后,村口也接上了同样的节奏。

第三处梆声正从松树沟方向传来,更远的白马坡上,下一只木槌已经被人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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