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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百姓的夜哨


陶响莲将一叠草纸拍在算盘上时,赵富贵还在拨弄珠子,盘算十几石存粮该在明仓留多少。

纸角撞散了算盘珠,豆油灯跟着晃了晃。

赵富贵抬起头,先看见她衣襟上的泥,随后闻到草纸上的桐油和锅底灰味。

陶响莲关紧门,又扣上门闩。

“赵保长,别算了。”

“鬼子离大槐庄不到三十里,再拖一个时辰,粮仓、井台和祠堂都可能被他们记进路图。”

赵富贵拿烟袋磕了磕桌沿。

“陶同志,段连长前天也来催过,不是我不肯配合。”

“六十多户人,十几石粮,真都藏进山里,鬼子进村找不到粮,一把火烧了房子,老人孩子住哪儿?”

陶响莲没有跟他争,只将最上面那张纸推过去。

“念。”

赵富贵识字。

他看完开头两行,烟袋便停在了桌边。

纸上写着野猪坪三十六口人的死状,也写着日军如何将尸体摆成几层圆圈,等着救援的人从固定方向进入,再由两侧机枪开火。

屋外几个民兵和农妇挤到窗下,有人踮起脚往里看。

“赵保长,上头写的啥?”

赵富贵没有回答,而是将草纸递给刘塾师。

刘塾师凑近油灯,从第一行开始念。

念到七岁孩子被刺刀钉在树旁时,他嘴唇动了两下,后面的字没能接上。

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孩子被勒醒,刚哭出半声,她便用手捂住了孩子的嘴。

赵富贵想起自家孙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前几日还围着粮囤捉蛐蛐。

房子烧了,至少还能搭棚子。

人要是没了,祖屋和粮仓留着又有什么用?

陶响莲点了点那张草纸。

“鬼子不是来跟咱们讨粮的。”

“他们拿野猪坪的人试过一次,想看看雾岭多久会派兵、会从哪条路进村,再照着那个时辰架机枪。”

“你把粮留给他们,他们吃饱以后,照样会把大槐庄摆成第二个野猪坪。”

赵富贵慢慢放下烟袋,手掌从算盘上推过去,珠子哗啦一声乱成一片。

“搬粮。”

他转身朝门外喊。

“粮分成小袋,外面裹草席,别全藏在一处。”

“后山废窑、夹墙和矿井干洞各放一批,明仓只留霉谷子。”

“年轻后生去祠堂取麻袋,老人带娃认暗渠,谁家舍不得动,我亲自去劝!”

屋外的人这才散开。

有人跑进雨后的巷子,有人去套牛车,还有人拆下门板,准备封废窑的入口。

大槐庄这一夜没有熄灯休息。

同样的草纸随后送往松树沟、李家坳和白马坡。

野猪坪的惨状没有被收进军令,而是被写成百姓听得懂的话,交给保长、塾师、寡妇和赶脚人。

黑藤弥三郎想让野猪坪成为一道不敢靠近的圈,奚照雪便让每个村子都看清,那道圈究竟是怎么摆出来的。

陶响莲站在村口,领着众人重新安置看门狗。

“狗别拴院里,牵到山口和风口。”

“便衣身上常有洋油、皮革和烟味,人还没进村,狗或许已经闻见了。”

“上一个路口的狗叫,下一处就松绳,别等人摸到家门口才出声。”

一个瘸腿老兵提着榆木梆子走到槐树下。

“这棵树我守。”

“先把暗号再说一遍。”

老兵握住木槌。

“三短是生人,一长两短是车马,连续急响是大队进沟。”

陶响莲点头。

“听见上村传来的梆声,也要往下传,不能等自己看见了再敲。”

“东窗挂灯,路还能走;西窗挂灯,要绕行;全村熄灯,就是敌人已经进来了。”

老兵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分杈。

“娃和老人呢?”

“先走矿井暗渠。”

陶响莲抬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到时候别抢锅,也别回头搬箱子。”

“暗渠窄,一个人堵在口上,后面的人都走不了。”

老兵将梆子挂上肩,扶着树干开始往上爬。

陶响莲又领人来到村口的空谷仓。

“底下垫麦麸和沙,上面铺霉谷子,谷壳再撒到墙角。”

“鬼子用刺刀扎,刀尖能带出粮渣,他们就会以为粮还埋在底下。”

赵富贵蹲下抓起一把霉谷,捻了捻。

“能拖多久?”

“拖不了一夜。”

“能多拖半个时辰,孩子就能多走一段暗渠。”

赵富贵没有再问房子该怎么办。

他亲手掀开自家粮囤,将第一袋高粱装上泥车后,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陆续回家取粮。

后半夜,祠堂暗室里的灯油只剩薄薄一层。

奚照雪靠在草铺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

梆声比电波慢,也传不了几十里,却不需要发电机,不会被测向车钉住,更不会给鹰嘴岩的炮兵报出方格。

黑藤切断了雾岭的电台,村与村之间却正在用另一种办法重新接上。

谷小满拆开奚照雪右肩的纱布,发现伤口边缘又裂开了一小段。

“热退到三十八度二,还在烧。”

她用煮过放凉的盐水清理血迹,镊子刚碰到缝线,奚照雪的肩背便绷紧了。

奚照雪没有出声,左手仍按在白马镇附近。

她清楚这只手现在端不住枪。

失血和伤口牵扯正在影响肌肉控制,硬把九七式扛出去,或许只会打偏本该命中的一发子弹。

谷小满换上干净纱布。

“再乱动右肩,我就让蒲师傅拆了九七式的枪栓。”

奚照雪看了一眼床边的步枪。

“你上次说要把枪藏进枯井。”

“枯井容易返潮,药箱更稳妥。”

谷小满压紧绷带。

“你最多口述计划,别想蒙混过去。”

门帘被人掀开,两名民兵抬着蒲砺生进了暗室。

蒲砺生耳廓外垫着棉花,脸上还留着乱石岗爆炸扬起的灰,落地后先从怀里摸出一截烧变形的铜线圈。

“旧机没了。”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说话比平时高了一些。

“第一发正中天线,第二发往东侧退路延伸。”

“谐波漏出去不到四十息,鹰嘴岩的炮已经装定好射击诸元,他们等的只是方格号。”

蒲砺生将铜线圈放到桌上。

“乱石岗不是被一部测向车碰巧听见的,至少有三处测向点交会。”

“未必都是车,也可能有固定监听站。”

闻萤右手食指裹着纱布,只能用左手握铅笔。

她在地图上补出三条红线,又将蒲砺生用定向框测出的最后一道方位压到白马镇火车站支线附近。

“旧机断电后,十二点八兆赫的尾音多留了两息。”

“那不是我们的谐波,像是敌方联络台在回报测向结果。”

她将几次监听记录排在一起。

“同一档增益下,载波一次比一次清楚,频漂方向也没有变。”

“信号强弱会受山谷反射影响,不能只凭这一点下结论,但和蒲师傅量出的方位合起来看,有一辆车沿铁路支线向雾岭靠近的可能很大。”

奚照雪盯着那几行时间。

黑藤不是只想让电台沉默。

测向点一旦压到白马坡外侧,主台能安全开机的时间还会缩短,西线部队、粮道和村庄之间便更难传递消息。

她若急着去毁车,派出的人反而可能撞进铁路守备队的火力圈。

先看清,再动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段铁棱带着一身雨水走了进来。

“后山三个村子的暗号已经对上,大槐庄的粮今夜能藏完。”

“刘政委的意思是主力不动,东山口的防御不能松。”

奚照雪用左手按住白马镇支线。

“主力去白马镇,会被铁路守备队和鹰嘴岩的重炮一起盯上。”

“电台静默能暂时保住指挥部,保不住整条交通线。”

段铁棱看向她刚包好的肩膀。

“你现在连枪都端不稳。”

“所以我不当第一射手。”

奚照雪试着抬了一下右手,指尖离开被褥后很快开始发颤。

她将手放回原处,没有再勉强。

“这次不硬打,先侦察。”

“测向车停在哪一段,定向框架多高,发电机摆在车内还是车外,电话线接哪根线杆,护卫班多久换一次岗,都要摸清。”

段铁棱问得很直接。

“摸清以后呢?”

“再决定是毁车、断线,还是利用它给鹰嘴岩送错方位。”

“没有完整路图,现在定方案是在拿侦察员的命猜。”

谷小满将纱布打结。

“她留在这里口述。”

段铁棱看着奚照雪。

“你也这么想?”

“我去不了。”

奚照雪回答得很快。

承认身体做不到,并不比忍住伤口更轻松,但她已经见过太多人因为指挥者不肯后退一步,被拖进本可避开的火力圈。

这次她要的是测向车的位置,不是再添几副担架。

“闻萤整理扫频和敌台回报时间,蒲师傅复核定向框读数。”

“陶响莲回来后,带两个人走村线,找能绕到白马镇铁路外侧的挑盐小路。”

段铁棱从地图边抽出铅笔。

“侦察组只带三个人,人多脚印多。”

“女枪班能走的人,我来挑。”

远处的梆子声越过大槐庄,又被松树沟接住,随后向白马坡传去。

没有电波,也没有明码,整条山沟仍在一村接一村地传递消息。

奚照雪听完一轮暗号,将白马镇外侧的红圈重新描了一遍。

“天亮前,我要岔道、桥洞、电话杆和巡逻班换岗的位置。”

门帘外,段铁棱已经开始点名。

“陶响莲,带两个人认路。”

“其余人检查绑腿,枪先别上膛。”

雨水正沿着祠堂檐口往下落,女枪班的人在暗处收紧背具,一支支步枪被背上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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