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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砸在地图上的红蓝铅笔


“我再说一遍,抢左翼高地。”

宋大宽把铅笔戳在地图上,铅芯断成两截。

“一营从石梁子上,二营压住右坡。鬼子的炮座还没修完,今晚不冲,等他们把炮架稳,明天谁都别想抬头。”

门板拼成的会议桌周围站满了营连干部。

侦察连刚送回来的半张草图摊在桌上,只画到鹰嘴岭半山腰,再往上便是一片空白。

有人在空白处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机枪火力不明。

三营长拿烟枪敲了敲桌沿。

“不明还冲?你拿一营去替鬼子量射界?”

“总得有人量。”

宋大宽抬头看了一圈。

“百姓全堵在东口后面。鹰嘴岭一封,几千人连同粮车、担架,全得挤在谷里。你们告诉我,不抢高地,拿什么压住重炮?”

屋里的议论慢慢停了。

不是没人看得出两翼难打,而是眼下似乎找不到别的路。

木门被推开时,靠近门口的几支枪下意识抬了抬。

段铁棱先走进来,将卷好的防炮洞图放在王副团长手边。

奚照雪跟在后面。

她左手拎着焦黑的文件袋,右手仍揣在军装口袋里。

从溶洞走到团部窑洞不过一段坡路,她的胸口已经有些发紧。

咳意被她压在喉咙里,呼吸却没能立刻稳下来。

桌边那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那只没有拿出来的右手上。

她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刚从病号洞出来的女教官,听过几封前沿电报,就要推翻两个营的进攻计划。

换成她坐在这里,也会先问一句凭什么。

奚照雪没有解释伤势,直接走到地图前,从文件袋里抽出红蓝铅笔,压住宋大宽画出的两条进攻箭头。

“划掉。”

宋大宽站了起来。

“奚教官,这是团部军事会议。”

“我看得见。”

“你人在病号洞里躺着,外面的坡怎么打,听几封电报就能定?”

奚照雪把文件袋里的草图一张张摊开。

白泥沟弹着记录、两翼坡面简图、百姓转移表、日军重炮卸车时间,全压在那两条红箭头上。

“我不是来替团部下命令。”

她抬起眼。

“我是来告诉你,这不是高地战,是诱歼战。”

奚照雪用蓝铅笔在鹰嘴岭左翼点了六处,又在右翼补出四处。

“左坡是碎页岩,坡度三十五度上下。冲锋线上没有树,没有坟包,也没有能挡住机枪弹的土坎。”

“日军至少布了六个交叉火力点。九二式重机枪压正面,掷弹筒封两侧。人一到半坡,队形就会被切开。”

宋大宽没有坐下。

“这六个点,你亲眼看见了?”

“白泥沟观察哨的望远镜被打坏前,看见日军往半山腰搬过三脚架和弹药箱。”

奚照雪翻出一张沾泥的纸。

“昨夜前出的侦察组带回了弹孔记录。入射方向集中在西北三十到四十五度,几处弹痕高度也差不多。机枪不是临时架在山顶,而是在半山腰横向封锁。”

三营长把纸拿过去,顺着草图上的等高线比了比。

“半山腰横着打,坡顶还会有第二层火力。”

“会有。”

奚照雪把红铅笔落在鹰嘴岩背面。

“侥幸冲过机枪线,山脊后面还有重炮。”

“黑藤不怕我们占山头。他正等着我们占。”

宋大宽皱起眉。

“占住高地,至少能逼他的炮往后撤。”

“来不及。”

奚照雪指向山脊。

“部队上去以后,要运弹药,要抬伤员,还要挖防炮洞。碎石坡下不去锹,一轮覆盖下来,战士、担架队和后续增援都会留在山脊上。”

屋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马灯油芯轻轻爆响,墙上的几道人影跟着晃了晃。

宋大宽把断铅笔扔到桌上。

“好,就算两翼不能硬抢。”

“重炮怎么办?”

“咱们没有山炮,迫击炮也够不着鹰嘴岩背面。侦察连摸了几次,连炮轮印都没找到。你总不能让鬼子把炮位写在纸上送来。”

“可以。”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奚照雪把白泥沟的假防线图推到桌子中央。

“让他自己开火。”

宋大宽看着她,似乎没听明白。

奚照雪在白泥沟、东口和废窑之间画出三条折线。

“三处假撤退线轮流暴露。浅工事只留挖过的痕迹,假担架、脚印和炊烟都做出来。真百姓从矿工暗渠走。”

“日军观察所看到人影和电台信号,就会催炮兵试射。”

三营长问得很快。

“他们要是不打呢?”

“那就让假电台报一次主力转移。”

“报完就跑?”

闻萤还没到,奚照雪先在图上标出发报点。

“四十秒内结束,发完拆天线。报务员走废窑北口,警戒手走反斜面,两组人不能挤在一条路上。”

宋大宽盯着那几条线。

“你拿几处假人影,就想骗一个重炮联队?”

“黑藤把炮架在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景。”

奚照雪的铅笔尖停在东口。

“他需要炮声把百姓赶进鹰嘴岭,也需要逼我们抢两翼。只要他以为转移开始,就不会一直忍着。”

王副团长终于开口。

“炮一响,你怎么找炮位?”

“先给三组观察员的怀表对时。”

奚照雪在地图上圈出三个观察点。

“一组记炮口闪光和炮声之间的间隔,一组记弹着点与爆炸次序,另一组等炮击结束后查弹坑长轴、弹片入土方向和炮弹入射角。”

“山里有回声。”

“所以不能只听一次,也不能只听一组。”

她用蓝线连接三个观察点。

“三处方位交叉,先把范围压到鹰嘴岩背后的两三个山坳。再看炮车辙印、弹药补给路和电话线,才能把位置落到图上。”

宋大宽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算。”

“要算。”

奚照雪看向他。

“但不是拿一发炮弹猜一个点。数据对不上就排除,三组记录互相矛盾就重来。”

“打仗不是拨算盘珠子。”

“强攻高地更不是。”

这句话来自段铁棱。

他解开湿透的枪带,站到桌边。

“尖刀营支持这个方案。”

宋大宽转头看他。

“段铁棱,你跟着她赌,尖刀营可以跟。全团跟不跟?后面的百姓也跟不跟?”

“我不拿全团陪谁赌。”

段铁棱按住白泥沟图。

“我只看哪条路能少死人。”

“强攻两翼,一个营上去,十分钟内就会被钉在半坡。奚照雪的办法未必一次就能算准,但至少能把炮兵和观察所拖出来。”

他手指移到假防线的位置。

“假阵地、诱敌开火、保护观察员,尖刀营来做。”

“尖刀营可以守在诱敌线上,不能死在黑藤提前画好的坡上。”

王副团长一直没有表态。

他把烟锅里的灰磕在鞋底,重新看向奚照雪。

“照雪,你要团部改计划,就不能只说能反推。”

“这关系到全团主力,也关系到几千百姓。侦察连前后派了几拨人,最远只摸到半山腰。要是他们找不到炮位,你这边再算错,鹰嘴岭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奚照雪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百姓转移表。

表上不是一个总数,而是一串村名。

大槐庄有一百七十六人,其中四十一个孩子。

松树沟有二十三副担架。

王家坳还剩七辆粮车,车轮陷进雨泥后,需要两个人在后面推。

一旦炮弹落进隘口,这些数字就会变成伤员数和失踪数。

她前世学过炮位反推,也在更好的设备下做过类似判断。

可眼下没有测距仪,没有统一制式的精确地图,观察员手里只有望远镜、怀表和铅笔。

她能依靠的,是三组人能不能在炮火里把数字记清楚。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风险。

奚照雪把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手指仍有些发颤。

她用左手按住手腕,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三个数字。

三十六。

“给我三十六小时。”

王副团长看着那行字。

“三十六小时内,我给团部一个能用的重炮阵地坐标。”

“坐标出来,女兵排沿暗渠摸观察所、电话线和补给道。尖刀营守假防线,牵住日军步兵。”

奚照雪停了一下。

“坐标出不来,我带女兵排去鹰嘴岭填炮口。”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这句话并不能让计算更准确,也不能让观察员少挨一发炮弹。

但她需要把责任压在自己身上。

否则团部不会停下已经开始集结的一营。

宋大宽一掌按住桌面。

“这话我记下了。”

“三十六小时以后,拿不到坐标,团部必须强攻高地。”

“可以记。”

奚照雪把铅笔放回文件袋。

“但在时限到之前,任何一个营不得擅自冲坡。”

她看向宋大宽。

“接应伤员可以,追火力点不行。谁把战士送进火力口袋,谁先向团部交代。”

“你是在防我?”

“我是在防有人听见枪声就往坡上冲。”

宋大宽的脸色沉了沉。

“我的人还在山上。”

“所以更不能再送一批上去。”

两人隔着地图对视片刻。

王副团长把军帽扣回头上。

“够了。”

“传令,各营暂停强攻准备。侦察连继续回收伤员和可用记录,不再往山顶试探。”

“尖刀营配合奚教官布置假防线。”

“女兵排抽调观察手,建立弹着记录组。三块怀表先对时,报码格式统一,不许各报各的。”

他看了一眼地图边缘的数字。

“三十六小时,从现在算。”

命令定下后,屋里的干部陆续离开。

有人卷走了进攻草图,有人站在门边重新系绑腿。

宋大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奚照雪一眼。

“我等你的坐标。”

奚照雪没有接这句话。

草帘落下,窑洞里只剩王副团长、段铁棱和她。

段铁棱从炉边端来半碗热水,放到她手边。

“你的手能撑多久?”

“够写完第一轮数据。”

“我问的不是第一轮。”

奚照雪看着碗里晃动的水。

她也无法给出一个准数。

右手的颤抖时轻时重,胸口的旧伤又会影响呼吸。

真到了连续炮击的时候,她可能得让闻萤替她画线,自己只负责报数。

这些话说出来没有用,任务不会因此少一项。

“撑不住就换左手。”

她把水碗推到地图旁。

“黑藤不会等我养伤。”

“只要他发现东口开始转移,就会开炮。他要用炮声把百姓赶进鹰嘴岭,也要让我们以为抢下两翼就能解决问题。”

段铁棱俯身看着三处假线。

“要是他识破假电台和假人影呢?”

“那就让三处假线轮流露出来。”

奚照雪先点白泥沟,再点东口,最后落到废窑。

“间隔不能一样,人数也不能一样。白泥沟只露担架和炊烟,东口走两队人,废窑发一次短报。”

“做得太整齐,他会看出是诱饵。”

“做得太乱,咱们自己的人也会撞上炮火。”

段铁棱拿起铅笔,在三条撤路后各补了一道折线。

“尖刀营每处留一个班,不守死阵地。炮火一来,先走折线,再进防炮洞。”

“观察员只记录,不恋战。”

奚照雪看着他补出的路线。

“闻萤负责统一报码,谷小满守撤离点,只管伤员,不许跟着观察组往前挪。”

“林翠枝和陶响莲呢?”

“她们刚从二号沟出来。”

奚照雪在东口标了第二观察点。

“休整半个时辰,换干布,检查枪膛。之后去东口做第二组。”

段铁棱抬眼。

“半个时辰够吗?”

“不够。”

她把第二观察点往反斜面后移了十几步。

“所以不给她们前出,只看弹着。”

草帘忽然被掀开。

闻萤快步进来,手里攥着刚译出的电报,纸角已经被雨水泡软。

“班长,段营长,侦察连第一梯队出事了。”

她把电报铺到桌上。

“三十多人在半山腰遭到交叉火力和诡雷夹击,伤亡过半。前组没看到炮阵地,后组正在拖人下来。”

“一营长听到消息,已经带人往坡脚赶。”

奚照雪拿起红蓝铅笔,将地图上通往半山腰的侦察线划断。

她原本还希望侦察连能带回一段炮车辙印。

现在看来,黑藤在半山腰布下的不只是机枪线。

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正面摸炮位,连接应伤员的人也可能成为下一批目标。

“三条命令。”

奚照雪看向段铁棱。

“第一,停止正面摸炮位,已经上山的人只带伤员和记录回来。”

“第二,把宋大宽拦在坡脚。接应只能走反斜面,谁都不许追火力点。”

“第三,弹孔、弹片、诡雷位置全部标记。带不回实物,就在草图上写清方向和距离。”

段铁棱已经扣上枪带。

“我去拦他。”

闻萤转身奔向电台。

奚照雪低头看着地图边缘的“三十六”。

墨迹还没有干。

窑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草帘正被担架杆向里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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