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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迟来的审判与枪声


“停。”

奚照雪手里的竹竿横过来,压住陶响莲正要抬高的枪口。

训练棚外,木梆声穿过松林。

两长一短。

近处的哨位隔了几息,又把信号传了一遍。

林子里发现便衣。

陶响莲扯下蒙眼的黑布,雨水正从棚口往里斜灌,泥线已经被冲得看不清了。

段铁棱带尖刀连去摸白马镇铁路线,女兵排留在外围警戒。

信号从最外层哨位传回来,说明来人绕开了铁轨正面,正往右坡林地里钻。

奚照雪没有立刻下令开枪。

铁路方向还没传回撤退信号,段铁棱的人多半仍贴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这个时候响枪,尖刀连先前摸清的哨位和车次就可能全白费。

她用竹竿点了点右坡方向。

“陶响莲,带小李、小张过去,只负责确认和包抄。”

“是。”

“闻萤守左侧,枪口跟着陶响莲的手势走。”

“明白。”

奚照雪看向陶响莲。

“先认人,再决定抓还是打。”

陶响莲握紧老套筒。

她清楚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刀疤翻译官很可能还在这一带,可她昨晚已经答应过,仇记着,枪不能乱开。

“俺不会坏事。”

奚照雪把竹竿收回。

“去。”

陶响莲钻出训练棚,带着小李和小张进入雨幕。

松林里的泥已经泡透,脚踩下去,鞋底会往下陷。

三个人没有走在一起。

小李贴左侧树线,小张绕向更高的坡面,陶响莲沿着灌木下的排水沟往前摸。

她先扫了一遍林子,随后把呼吸放轻。

风刮过松针,雨点打在腐叶上,铁路方向偶尔传来车轮碾过接缝的闷响。

这些声音在过去只是一团杂音。

练了一上午以后,她开始试着把它们一层层分开。

“咔。”

右前坡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

不是松果落地。

松果落下以后还会滚,刚才那一下却停得很快,后面紧跟着鞋底拔出烂泥的动静。

一轻,一重。

来人的一条腿似乎使不上力。

陶响莲抬起拳头。

小李和小张停在树后。

她用指节轻敲木梆,声音压在雨里,仍旧是两长一短。

两名战士看见她的手势,开始往两侧展开。

前面的黑影扶住一棵松树,喘了几口气。

“这鬼地方……八路都死绝了吗……”

陶响莲的手停在木梆上。

她听过这个嗓音。

大槐庄祠堂前,这人站在火堆旁边,替鬼子劝乡亲交出粮食。

陶家沟搜村时,也是他用本地土话喊,让躲起来的人自己出来。

小宝被人从柴房拖出来时,他还指着孩子说,这一家和八路有来往。

刀疤翻译官。

他没有逃出雾岭。

黑藤副官的车队被打散后,他在山里绕了几天,衣服已经湿透,左腿也受了伤。

他大概以为只要摸到白马镇铁路线,就能找到日军据点。

三十步。

陶响莲举起老套筒,准星压住那团黑影。

这个距离不需要算风。

她只要扣下去,等了半年的仇就能有个结果。

手指搭上扳机时,她却想起了训练棚里的那根竹竿。

段铁棱的人还在铁路附近。

枪声一响,沿线哨卡就会知道山里进了八路军。

更何况,刀疤翻译官替鬼子跑了这么久,嘴里或许还藏着白马镇的口令和哨位。

打死他只需要一发子弹。

把他活着带回去,才能让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开口作证。

陶响莲把食指移到扳机护圈外。

她没有放下枪,只向小李和小张打出包抄手势。

三个人继续缩短距离。

刀疤翻译官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脚下一滑,半跪在泥里。

他骂了两句,伸手摸向腰间。

陶响莲等他走进七步,才从排水沟里起身。

刀疤翻译官听见动静,转身去拔南部手枪。

陶响莲已经扑到他身后。

她左手扣住他的下巴,膝盖顶住腰背,枪托砸在他握枪的右肩上。

肩头传来一声闷响。

南部手枪掉进泥里。

小李从左侧冲上来,踩住他的手腕。

小张扯出绳子,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背后。

刀疤翻译官被翻过来,看清陶响莲的脸,嘴唇跟着抖了起来。

“响莲丫头,俺也是被逼的。”

“鬼子拿刀架着俺脖子,俺不替他们说话,也得死啊。”

陶响莲捡起南部手枪,枪口朝地,抽出弹匣,再拉动枪机,将膛内的一发子弹退出来。

她把手枪、弹匣和退膛弹分开交给小李。

“大槐庄那天,鬼子还没问,你先指了祠堂。”

刀疤翻译官张了张嘴。

“俺……俺那是……”

“嘴堵上。”

小张把破布塞进他嘴里。

刀疤翻译官扭着身子还想求饶,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声。

陶响莲把老套筒的枪口抵在他额前。

只要往后退半步,她就能开枪。

她想起公爹被绑在陶家沟村口时的模样,也想起小宝被人拖走前叫过她一声。

枪口停了片刻,还是收了回来。

“搜腰、袖口和鞋帮。”

陶响莲站起身。

“把人带回去,让大槐庄和陶家沟的乡亲认一认,他到底欠了多少条命。”

半日后,根据地临时驻地,打谷场。

运粮的骡车已经套好,担架摆在墙边,几个民兵正帮着老人和孩子收拾东西。

队伍随时会转移。

刘政委还是让后卫警戒不动,留出半个时辰公审刀疤翻译官。

公审不是为了让人泄愤。

刀疤翻译官替日军做过什么,要由口供、证人和缴获物相互核对,再依照战时军法处置。

只有这样,今天这一枪才不是私仇。

刀疤翻译官被绑在打谷场中央的木柱上。

他的右肩垂着,脸上沾满泥水,脚下连站稳都困难。

百姓围在木柱四周。

有人刚认出他就往前冲,被民兵拦住以后,石头和烂菜叶便砸了过去。

一个妇人指着他的脸。

“俺男人就是他带鬼子抓走的!”

另一边也有人喊了起来。

“俺去年见过他,他给鬼子指的路!”

“鬼子就是顺着那条路进的大槐庄!”

“俺也去作证,他在陶家沟点过抗属的名!”

刘政委站上土台,先让民兵维持秩序。

“都听清楚。”

“今天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能定他的罪。”

“证词已经核对过,审讯记录也有他的手印。”

刘政委展开草纸。

“第一项,勾结日寇,充当翻译和带路人,指认抗日军人家属。”

“第二项,带日军进入大槐庄搜村、抢粮、抓人。”

“第三项,参与陶家沟屠杀,指认藏匿百姓和儿童的房屋。”

“第四项,私藏日军配发手枪,替黑藤机关传递口令和消息。”

每念完一项,围观的人群里都会有人站出来作证。

刀疤翻译官起初还想争辩,听到后面,腿已经撑不住身体,只能靠绳子吊在木柱上。

刘政委念完最后一页。

“大槐庄、陶家沟两百余口乡亲死难,这些血债有证词、有口供,也有日军配枪作为物证。”

“刀疤翻译官,你认不认?”

民兵取出他嘴里的破布。

刀疤翻译官立刻抬起头。

“俺认,俺全认!”

“俺还能招,俺知道鬼子的秘密!”

“白马镇铁路还有一个地方,编号是七零二……”

段铁棱抬了下手。

两名战士将他按回木柱。

“审讯的时候,你已经说过。”

“铁路口令和哨位,我们会另外核查。”

“情报是情报,人命是人命,不能拿来相抵。”

刀疤翻译官急着摇头。

“俺能给八路办事,俺还能带路!”

刘政委把草纸合上。

“你以前也带过路。”

这句话落下,刀疤翻译官没再喊出声。

刘政委看向四周。

“经临时军法小组审理,按照八路军战时军法中通敌、残害民众的处置规定,判处刀疤翻译官死刑,立即执行。”

打谷场慢慢安静下来。

段铁棱从战士手里接过一支中正式步枪,检查枪机后,将枪托递向陶响莲。

“陶响莲。”

“到!”

“你是受害者家属,也是八路军战士。”

“记住,你执行的是军法,不是私刑。”

陶响莲双手接过步枪。

“是。”

枪身比她常用的老套筒重,枪机和机匣接合处有修械所打磨过的痕迹。

她走到木柱前五步,枪口朝下,拉栓上膛。

刀疤翻译官又哭了起来。

“响莲,俺给你磕头。”

“俺错了,留俺一条命,俺下半辈子给八路做牛做马……”

陶响莲抬起枪。

林子里那一枪,她为了任务压住了。

现在军法已经宣判,证人就在身后,段铁棱也把执行命令交到了她手里。

同样是扣动扳机,却不是同一回事。

她把准星放稳。

“大槐庄的乡亲。”

“陶家沟的公爹。”

“还有小宝。”

陶响莲扣下扳机。

枪声传进山谷。

刀疤翻译官的头垂下去,木柱后的绳子晃了两下,随后停住。

打谷场静了几息。

一个老人跪进泥里,喊起了儿子的名字。

那名失去丈夫的妇人抱住孩子,低声说了句。

“听见了,你爹的账有人记着。”

陶响莲拉开枪机,退出空壳,枪口重新朝下。

她转过身,将步枪双手交还给段铁棱。

随后,她向刘政委和段铁棱敬礼。

奚照雪站在女兵排前面,一直看着她。

陶响莲今天真正过的那道关,不是在打谷场。

是在右坡林地里。

仇人已经进入射程,她仍能想起尖刀连、哨位和未完成的任务。

能压住那一枪,才说明她可以替别人作判断。

陶响莲走回队列时,奚照雪用右手按了按她的肩。

“归队,副排长。”

陶响莲抬起头。

她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把背挺直。

“是!”

公审结束后,队伍继续收拾转移物资。

夜色落进山坳时,防空洞里的临时指挥所已经点起煤油灯。

刘政委把一份盖着红章的命令放在桌上。

“正式任命,奚照雪为雾岭女子狙击侦察排排长,陶响莲为副排长。”

陶响莲看着那枚红章,手指在裤缝边收紧。

刘政委又补了一句。

“副排长不是奖你今天执行枪决。”

“林子里那一枪没响,才说明你能带人。”

陶响莲点头。

“俺记住了。”

奚照雪把命令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左眼纱布下还在发胀,煤油灯的光落进右眼,桌上的地图边线仍有些重影。

她没有停在任命书上。

命令确认的是编制,真正决定这支队伍能不能立住的,还是下一场任务。

段铁棱将地图往前推了推,手指压在白马镇外围的红圈上。

“黑藤副官的密码本对上了。”

“七零二H不是铁路转运站,也不是普通联络点。”

闻萤把破译纸摊开。

“这个编号在频率表和列车装载表里都出现过。”

“对应的是白马镇外围无线电测向网的控制点。”

刘政委皱起眉。

“铁路边那些油布车厢,装的不是粮食?”

“不是。”

段铁棱拿出侦察记录。

“尖刀连靠到一百多步,看见车厢里装着带胶轮的车辆。”

“风掀开油布时,里面露出折叠天线架,后面还拖着汽油发电机。”

闻萤接过话。

“那是测向车和供电设备。”

“单个测向站只能判断电波来自哪一条方向线,没法直接定出电台位置。”

“可固定监听站加上两辆测向车,同时取得方位,再把结果报回控制点,三条线一交会,就能把范围压到一两个山谷。”

刘政委看向她。

“我们一直把发报时间压在四十秒以内,还不够?”

“过去或许够。”

闻萤摇了摇头。

“固定监听站离得远,报码、换算都慢。”

“现在测向车沿铁路往前推,控制点又统一校时,只要提前守着我们的频率,几十秒就能取到方位。”

“第一次可能只有一片山谷。”

“只要我们换地方再发一次,他们就能继续缩小范围。”

段铁棱在地图上划出鹰嘴岭、松树沟和矿道暗渠。

“东山口的重炮火力袋已经避开了。”

“可测向网还在,我们往哪条路转移,都不能随便使用电台。”

“鬼子不必找准防空洞。”

“只要判断出哪条山沟里有人,重炮就能按地图网格覆盖。”

刘政委问了一句。

“主电台不开机呢?”

闻萤低头看着破译纸。

“短时间可以。”

“可伤员队、粮队和百姓分成了几路,急递员送一次消息至少要半天。”

“遇到敌情不发报,各路之间就没法及时调整。”

奚照雪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冬原隼死了,刀疤翻译官也已经被清算。

黑藤却没有继续派狙击手追她。

他似乎已经明白,找一支枪太慢。

只要盯住根据地不得不用的电台,就能顺着调动命令找到伤员、粮食和转移路线。

这张地图上没有百姓的名字,只有山沟、暗渠和几道铅笔线。

可奚照雪清楚,每一条线后面都有担架、粮袋和走不快的孩子。

电台多响一次,炮兵就可能把射击网格往他们身边推近一步。

她伸手拿过铅笔。

“闻萤,把这半个月监听到的异常报码按时辰排开。”

“好。”

“段铁棱,把尖刀连看见的车次、哨位和发电机位置都标出来。”

段铁棱移过煤油灯。

“你准备先打哪儿?”

奚照雪在七零二H的红圈外落下第一道线。

“在下一封电报发出去以前,先让控制点断电。”

闻萤把一张张报码记录铺到地图边,段铁棱开始标注铁路哨位,奚照雪手里的铅笔正沿着白马镇南侧继续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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