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电波里拉开的无形绞索

铅笔尖停在七零二H旁边。

闻萤把译码纸往煤油灯下挪了挪。

“它不是仓库，也不是转运站。”

她点了点编号后面那行被水泡过的字。

“七零二H是测向网控制点。白马镇外围至少有六个监听哨，其中几个位置还没完全对上。主控收到方位后，会把各哨的记录合在一起，再把结果送给炮兵和黑藤机关。”

段铁棱俯身看图，手掌压住松树沟、矿道暗渠和石驼铃那条山货道。

“二营、运输队，还有百姓队伍，三路都得用电台报平安。”

“暂时是这样。”

闻萤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铅笔线移动。

“只要有人发报，敌人就能判断电波从哪一片山里传出来。第一次只能圈出一个范围，第二次再换地方发，他们就会把范围缩小。”

奚照雪坐在草铺边，右臂旧伤被夹板固定着。

谷小满刚替她换过药，纱布边缘还留着一点淡黄色的药水痕迹。

她没有去碰那条受伤的手臂，只用左手拿过铅笔，在地图上补了三条线。

三条线分别从铁路线、鹰嘴岭北坡和白马镇旧碉楼方向延伸过来，最后在松树沟出口附近交会。

“他们不需要把车开到山里。”

她说。

“监听哨有接收机和天线，两个通信兵就够守一个点。测向车被毁以后，黑藤机关把设备拆开，分散到铁路和山头上。只要主控还能收到三处方位，他们就能判断我们大概藏在哪条沟里。”

段铁棱抬眼。

“速度呢？”

“如果他们提前守着我们的频率，几十秒就够。”

闻萤拿起一张缴获的记录纸。

“固定监听站先记下信号方向，移动测向车负责复核。各处都按同一只怀表校时，报码送到七零二H以后，主控不用等很久。”

她用指甲掐住纸角。

“发报时间越长，记录越完整。发报员敲击的力度、停顿、错码后的补点，也会留在他们手里。只要连续听过几次，他们就能分辨是不是同一个人。”

洞外有人抬着担架经过。

木板擦过石壁，伤员在担架上压低声音咳了两下。

奚照雪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到洞口，又很快收回来。

松树沟里有伤员，山货道上有孩子，二营还在铁路附近牵制敌人的哨卡。

这些人不能因为电台被盯上，就彼此断掉消息。

也不能为了报一声平安，把敌人的炮火引到他们身边。

段铁棱拿起红铅笔，在六个疑似哨位外围画了一圈。

“趁他们还没把网重新铺好，派尖刀连摸过去。”

“摸一两个可以。”

奚照雪用铅笔尖敲了敲其中一处。

“但你现在没有六个点的确切位置。”

“打掉一个，剩下五个就会换频、换位，或者暂时静默。到时候他们会知道我们在查测向网，我们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段铁棱盯着那圈红线。

“那就全军静默，靠联络员跑。”

“从松树沟到矿道暗渠，联络员一趟至少要走半个时辰。”

闻萤接过话。

“乱石坡和塌沟都不好走。运输队押着粮，石驼铃的人带着孩子和伤员，三路中只要有一路被截住，另外两路就收不到消息。”

“消息晚半个时辰，队伍就可能撞上敌人的搜索线。”

奚照雪把地图转向段铁棱。

“而且黑藤机关会故意放开一条路。”

段铁棱的眉头动了一下。

“诱我们走？”

“诱我们判断。”

她指向东山口。

“他们只要让这里看起来能出去，二营就会问要不要提前撤，运输队会问要不要合拢，石驼铃那边也会问是不是改走山货道。前线一犹豫，就得向指挥部确认。”

她的铅笔落在电台位置上。

“电键一按，他们就能取得新的方位。”

段铁棱沉默了一会儿。

“假电台呢？扔几台空机到东山口，让他们自己测。”

“空机不会自己发报。”

闻萤把手里的纸翻到背面。

那里记着一串串日军呼号、时间间隔和简码。

“他们听的也不只是有没有信号。发报员的习惯会留下痕迹。长拍还是短拍，停顿放在哪儿，错码以后补几下，都有区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固定的右腕。

右手原来的发报节奏，敌人或许已经留过样本。

这段时间她改练左手，速度还没有恢复。

左手的敲击不熟，反而容易显得生硬。

如果临时切回右手，敌人可能从节奏里认出她。

如果一直用左手，又可能让对方察觉发报人换了。

“我能模仿一两次。”

闻萤的声音低了些。

“次数多了，还是会被他们比出来。”

奚照雪没有催她。

她看见闻萤的左手按在纸面上，指尖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电台不是一件只要有胆子就能操作的武器。

每一个拍点都可能对应一辆炮车的转向，每一次停顿都可能让山沟里的人晚一步离开。

“假电台不是让你重复自己的呼号。”

奚照雪说道。

“用他们的呼号。”

闻萤抬起头。

“日军的？”

“对。”

奚照雪看向角落里盖着破布的旧电台。

“白马镇这几天车队被打散，副官被俘，冬原隼失联，刀疤翻译官也没有回去。各部之间的呼号已经乱过一次。”

她伸手把缴获的密码本拉到自己面前。

“我们有旧呼号，有短码，也有几封急电格式。只要报文足够短，发报地点彼此错开，主控就不能马上确认信号来自哪里。”

闻萤慢慢明白过来。

“让他们以为是日军残部。”

“也可以让他们以为某个搜索分队误报。”

“如果从废窑发出东山搜索分队的求援电，七零二H会先把方位报给附近炮位。”

“炮兵未必马上开炮。”

奚照雪点了点地图上的旧炮位。

“但他们会调搜索队核实，或者让炮兵向那片区域试射警戒弹。只要有人过去，测向哨就会暴露活动范围。”

段铁棱接道。

“再从旧炮位旁边发另一组，让他们以为前一组的坐标有误。”

“对。”

闻萤的眼睛落在三处红圈上。

“第三组从白马镇南侧伪军营附近发，报伪军营外发现八路电台，请求日军搜索队支援。这样一来，他们会把人和车往南侧调。”

“不是把炮弹全引到他们自己头上。”

奚照雪说。

“是让他们在自己的警戒线里来回调动，互相核验，给我们的转移路线留出空隙。”

段铁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要发几次？”

“每个点一次。第一组九秒，第二组十一秒，第三组不超过十二秒。”

闻萤拿起铅笔，在三处红圈旁边写下时间。

“同一个呼号不能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每组电文也不能太像，免得他们发现有人在照着一张纸重复。”

“外点的人选呢？”

段铁棱问。

奚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洞外传来枪带扣合的声音。

陶响莲在低声分派夜哨，林翠枝背着苗秀留下的旧枪从洞口经过，肩带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这个女兵排刚刚拿到正式编制。

她们还没有足够多的电台兵，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会把炮火和搜索队同时引过来的任务。

但如果每一场高风险的任务都由尖刀连独自承担，女兵排就永远只能留在名册上。

“闻萤留主台。”

奚照雪开口。

“她负责呼号、密码和时间。外放假台由女兵排和尖刀连混编，三人一组。一个懂电台，两个负责警戒和撤离。”

段铁棱看向她。

“懂电台的人不够。”

“从通讯员里调两个。”

“他们未必能模仿日军节奏。”

“所以电文由闻萤先拆成拍点，外点只按纸发。左手、右手、垫键，都要提前试一遍。”

闻萤把纸接过去。

“我可以把每个字换成更短的组合。遇到不确定的字，宁可少报，不把一句话拖长。”

“地点要由石驼铃的人带。”

奚照雪继续说。

“他们熟悉废窑、东山口和南营外面的退路。发完以后不留在原地，电台和电池一起带走。”

段铁棱望着三处红圈。

“你把最容易被测到的主台留给自己。”

“主台不是安全位置。”

“所以你更应该让别人守。”

“这里需要有人判断对方的回报。”

奚照雪抬起右眼。

“外点只负责发，主台负责听。敌人一旦改变呼号，或者发来假命令，只有我和闻萤能分辨。”

段铁棱的目光在她蒙着纱布的左眼上停了一瞬。

“你不能上外点。”

“我也没打算上。”

她把那支只剩一发子弹的勃朗宁放到地图旁。

“右臂不适合长时间持枪，左眼也不适合在山头上找撤离路。让我带着电台去外面，反而会拖住撤离手。”

“你倒是替我把理由都想好了。”

“理由不需要你批准。”

奚照雪把外点路线画到松树沟背面。

“我不去外点，不等于退到后面。你守住尖刀连的火力接应，陶响莲管外点撤离，女兵排按三人组走。谁先发现敌人，谁先切电，不等命令。”

段铁棱没有再争。

他拿过另一支铅笔，把三条接应路线补上。

“第一组出废窑，沿西侧水沟退。第二组从旧炮位下方绕到矿道暗渠。第三组不进南营，只在营外土坡发报，沿盐碱地往回撤。”

他看向奚照雪。

“如果敌人追到暗渠口，尖刀连负责挡住。”

“不是挡住。”

奚照雪修正道。

“打传令兵和测向车，别在入口处跟他们缠。”

段铁棱点了点头。

“明白。”

闻萤把三张电文按顺序摆开。

“还有一个问题。”

她指向其中一行空白。

“如果敌人用假命令反过来套我们，二营和运输队不能听见一句就改道。”

“内部命令换成问答口令。”

奚照雪说。

“当天口令分成两半。二营只拿到问句，主台和急递员掌握答句。涉及路线、提前出发和队伍合拢的命令，必须同时报口令和队伍编号。”

“外来的电文呢？”

“只记录，不执行。”

奚照雪把一枚石子压在地图边缘。

“外点电台不接受调动命令。二营、运输队和百姓队伍只认主台的双重确认，或者认石驼铃带去的纸条。任何让他们临时改变路线的消息，先等回报。”

闻萤点头，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我给每一路单独编一个回报时限。超过时限没有回音，就按预定路线走，不因为敌人的呼叫停下来。”

“这才是要点。”

奚照雪收回铅笔。

“假电台只能把敌人带错，不能替我们下命令。”

谷小满端着血水盆站在洞口，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奚照雪的右臂。

“你们要在今晚动手？”

“准备今晚。”

“那你的伤口要重新包。”

谷小满走过来，伸手解开夹板外面的布带。

“右臂不能一直压在桌边。你要是疼得握不住铅笔，就别硬撑。”

奚照雪没有躲。

谷小满拆开纱布，看到伤口边缘又渗出一点血。

“这不是大问题。”

“我没问是不是大问题。”

谷小满把药布换掉。

“我只问你能不能在电台前坐两个时辰。”

“能。”

“坐一个时辰以后再说。”

谷小满重新系紧布带。

“你们要把敌人的电台听回来，先得保证自己还能动。”

奚照雪低头看着她打结的手。

“你不去外点？”

“我守伤员和备用药品。”

谷小满收起脏纱布。

“陶副排长把留守名单给我了。要是外面真有炮，我得先把能走的人分出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你们发完假电，别忘了给我送一份回报。我不想靠炮声判断你们是不是还活着。”

奚照雪抬眼。

“会有人送。”

“那就好。”

谷小满端起血水盆，转身走到洞口。

“还有，闻萤的左手要垫硬橡胶，不然电键声太脆，近处的人能听出变化。”

闻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和用得顺不是一回事。”

谷小满回头。

“先在空台上试三遍。每次发完都要把腕子放下，别一直悬着。”

闻萤抿了抿嘴。

“知道了。”

“别说知道。”

谷小满把木门帘掀开。

“做给我看。”

闻萤没有再回答，转身走向那台旧电台。

半个时辰后，三组外点人员陆续出发。

陶响莲带着林翠枝和一名尖刀连通讯员走废窑方向。

她把电台包在油布里，交给林翠枝背着，自己只拿老套筒和一把短刀。

“发完以后先撤，不许回头看炮位。”

林翠枝点头。

“要是信号还没测出来呢？”

“也得走。”

陶响莲检查她的枪带。

“这不是比谁在一个地方待得久。电文到了，他们就会动。”

另一组从东山口旧炮位下方绕行。

第三组没有靠近白马镇南侧伪军营，只在石驼铃找出的土坡后面停下。

雨势比白天小了一些，山谷里的雾仍然压着树梢。

石驼铃派来的背山客在前面带路，走几步便蹲下摸一把泥，再根据水流判断沟底有没有新脚印。

“南营那边刚换过岗。”

他回头提醒。

“营外有两盏风灯，别从亮处过。土坡后面有旧牛道，脚下滑，别让电池磕着石头。”

通讯员把电台包往肩上提了提。

“发完从哪儿走？”

“沿牛道下去，过两棵被雷劈过的松树，再往右。”

背山客伸出两根手指。

“看见三块叠在一起的白石，就往矿道暗渠方向走。别认错，旁边那块单独的白石是我故意放的记号，不能停。”

奚照雪留在主台前。

她让人把电台搬到防空洞更深处，天线线缆沿石缝绕出，外面又压了一层湿布。

这种遮蔽挡不住真正的测向，只能让信号不至于立刻暴露在洞口附近。

电台旁放着两份地图。

一份标着敌人的呼号和时间，另一份标着二营、运输队和百姓队伍的回报顺序。

闻萤坐在她左侧，右腕还固定着，左手放在硬橡胶垫上。

“第一组九秒，第二组十一秒，第三组十秒。”

她再次确认。

“每组只发一次。要是敌台追问，外点不答。”

“主台也不急着答。”

奚照雪用铅笔压住第一张电文。

“先听他们问什么。”

段铁棱从洞口进来，肩上沾着一层细雨。

“尖刀连已经分到三条接应线上。”

他把一张纸交给奚照雪。

“二营收到内部口令了，运输队那边也确认过。石驼铃的人会在半个时辰后把第二次回报送到松树沟。”

“炮兵呢？”

“东山口旧炮位还没动。”

“他们如果先发现废窑方向的信号，炮位可能会提前转向。”

段铁棱看着她。

“你真要让第一组从废窑开始？”

“废窑背后有石壁，信号容易被山体折回，测向角度会出现偏差。更重要的是，废窑离松树沟出口远，敌人即使派人过去，也不容易碰到我们的转移队伍。”

“如果他们直接派步兵搜索？”

“陶响莲会撤。”

“她不会恋战。”

“她知道该什么时候停。”

段铁棱没有再问。

他走到地图旁，把手指压在松树沟出口。

“我让尖刀连留两个火力组在这里。敌人要是沿废窑追过来，就把他们引向北坡，不让他们碰到运输队。”

奚照雪抬起眼。

“别把人全压在出口。”

“我会留一半。”

“不是一半。”

她把铅笔横在两条路线中间。

“两个火力组只负责把敌人逼离山货道，不能在出口处形成固定火力点。打一轮就换位置。”

段铁棱与她对视片刻。

“你还在担心测向网。”

“他们听见枪声，也会把枪声和电波联系起来。”

奚照雪将地图上的几个点连起来。

“我们要让他们以为这里有一支乱了编制的日军搜索队，而不是发现有人在诱导他们。”

段铁棱收回手。

“我会让他们分散。”

洞外忽然传来两长一短的木梆声。

第一组到达废窑。

闻萤抬起头，目光落在奚照雪脸上。

“可以开始了。”

奚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核对了一遍时间。

旧怀表的秒针慢了半格，她用铅笔在表盘边缘轻敲两下，让闻萤重新对表。

“第一组报完，等三十息。”

“三十息后听回波？”

“先听频率有没有变化。”

闻萤把第一张电文推到面前。

她的左手悬在电键上方，指节有些僵。

谷小满站在旁边，没有催她，只把硬橡胶垫往前推了一寸。

闻萤吸了口气。

奚照雪伸手按住地图上那枚红圈。

“记住，你不是在向他们证明这封电报是真的。”

闻萤看着她。

“我是在让他们自己去查。”

“对。”

奚照雪松开手。

“发。”

闻萤的左手落下。

电键发出短促的声响。

第一组拍点在电台里展开。

废窑方向，陶响莲把身体贴在湿冷的石壁后，听着通讯员按纸发报。

第七秒时，山谷另一头传来一阵模糊的杂音。

不是风声。

也不是电台自身的底噪。

闻萤的手还停在电键上，耳机里已经挤进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日军发报声。

她抬头，嘴唇刚动了一下。

奚照雪把食指竖到唇边，示意她继续听。

耳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零二H呼叫东山搜索分队，重复坐标。你们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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