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一章

        一天冷过一天，近日老天爷少有给人好脸色。不是绵绵阴雨就是冷风扑面。不知道它老人家是想折腾谁。

        天虽然冷，乌象村村民还是很勤快的。这不，老天爷给个好脸色一家子大大小小都勤快地跑到自家地里忙碌。深耕土地，打碎土坷垃，撒上些粪肥，再翻翻地。田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竟有一股子节庆时的欢快劲。

        有忙的，自然也有不忙的。

        乌象村土地第一多的梁家眼见得富贵清闲，还没下雪，梁家大夫人屋里就已经暖烘烘的啦。

        大清早，一屋子人就昏昏欲睡。丫头们趁着夫人打盹，自己也小心地在边上猫着。

        “阿桃。阿桃。”男子如闷雷一般的声音掉在大夫人的丝竹苑里。

        屋内屋外，主人仆人都惊了一跳。

        “郎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江桃脑子还懵着“快去问问。”

        “奴婢这就去。”女婢玛瑙快步出门。

        屋里的人刚醒了醒神，出去不多时的玛瑙又进来屋内“夫人，郎主说老郎主看了天气，今日不会下雨刮风，叫郎主和您去请郎中和稳婆回来。顺便采买猫冬的物件以及开春招待亲戚们的一应东西。出门的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夫人了。”

        “哎～这忙忙慌慌的，快准备出门的东西。柳叶来给我梳头。”江桃赶忙坐到妆镜前等女婢给自己梳头。

        “啊呦～这也太赶了。”袁婆找了梳子给自家娘子梳头，让柳叶去拿出门的大衣裳“老郎主惯是急脾气。喜欢指使儿子。”

        “别胡说啊！阿袁。儿子不就是用来指使的么。再说这是小妹的福气，时时都有人为她着想。别看我们都没有娘，小妹可比我多了一个爹三个兄弟呢。阿袁那些话还是少说吧。这平平顺顺的舒心日子不好吗？多吃两块甜糕才是真的。”

        平淡安心的日子自然是好的。江桃在梁家过得可高兴了，比在娘家时快活多了。她是不抱怨婆家人的。梁家人心虽然有些粗，可最是心善。

        快速的收拾成出门的样子，江桃带着玛瑙和一个小丫头子出了丝竹苑，直奔丈夫所在的地方。

        远远地看着一团红带着两团杂色由远及近，梁士真就笑了出来。

        “桃娘，真是青春正好，可比红豆汤团。哈哈。”

        “啧啧啧……你背的书肯定都被你就着蘸料吃到肚子里去了。夸人都不会说几句好听的。我们家即便真没那风雅的根子，你也不用夸个人都随着吃食去嘛。嘿……别叫你媳妇听见，心里闹气哟～”梁立对于家里人的文采是不抱希望的，脑子最好的二郎都没学出什么文采风流来，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阿爹，那你可小看你这儿媳的心胸了。再说我们夫妇感情好着呢，阿桃才不会在意。经过这么多年的熏陶，阿桃早明白了我们梁家的精髓。”梁士真在自家阿耶面前一脸得意。

        “啧啧啧……臭小子。你这样子真是让人没眼看哟。”梁老家主看不得儿子得意“还熏陶？怕不是你个粗人把人家文秀的江家女郎带沟里去了吧？”儿子夫妻俩感情好是大好事，就是平时那腻歪劲让旁人齁得慌。

        “阿爹，怎么能是沟呢。完全就是福地嘛，你看我媳妇现在心宽体胖万事不愁的样子。我们家好着呢。嘿嘿！”梁士真满面微笑。

        梁老家主一时说不过长子就住了嘴。想当年长子媳妇进门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书香浸润的世家女郎。江家虽没落，江家的孩子读书到底比梁家孩子多，梁老家主还以为可以中和一下家里的氛围。这么多年下来梁立算是明白了，他的计划完全失败啦。

        短短这么一会儿工夫，江桃就到了两人面前。

        “阿爹。”江桃规规矩矩地给公公行礼问安。

        “哎，哎，好。快出发吧。早去早回，顺便多买些稀奇玩意儿，大虎二虎不是喜欢么。”

        “是。”夫妇俩齐声应道。

        梁立目送长子带着妻子上了黑漆螺钿桃花纹马车出了自家大门。马车的后面跟着拉货的牛车一路往山外行去。

        “嘿嘿。”

        “大冷天出门，桃娘这么高兴？”梁士真深知自家妻子怕冷，一到冬天猫在屋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自然高兴。父亲心里念着小妹也没忘了我们。我今天要买下那对金镯子。”江桃是个假风雅，真实在，买给自己的首饰必定是金子。

        “哎哎……桃娘既然已经想好要买的，那我想了好久的那把匕首也不能忘了。”

        “自然不能忘。”

        “那大虎，二虎的新弓箭……”

        “买，必须买，阿爹可是说了稀奇玩意儿多买些。金子、弓箭、匕首都是稀奇玩意儿嘛。”

        越来越远的牛铃声听着可比写字有趣，被拘在青鸟阁启蒙认字的梁鲲毅扭来扭去就是不肯坐好，千方百计地要溜下地。

        “牛牛。”小孩儿再也坐不住了，挣扎着爬出阿爹的怀抱直奔门外。读书哪有牛牛重要。

        宋仪一个不查竟然让溜下地的女儿从桌子下边爬了过去。看着远去的女儿异常灵活的身板宋仪满心无奈。三岁的小女娃已有一米高，力气不小。不小心被踹一脚，那是真疼。

        “哎～鱼儿果然还小呢。快跟上女郎。可别摔了。”

        仆妇们迅速跟了出去，原本站了许多人的书房一下子宽松了。

        宋仪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裳，单手支着头等这股头疼过去。

        “郎君，冲一剂药茶吃吧。”老仆桂叔拿出装丸药的瓶子劝说自家郎君。

        “不了。还不到必须吃药的程度呢。我这多是心病。”

        吃自然是要吃的，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宋仪是极少吃的。还记得给他药方的老医者说过这药要用在刀刃上。如若服用过于频繁有一天可能不起作用。

        “郎君……”

        “桂叔不用再劝。我去看看鱼儿。”宋仪很怕桂叔唠叨，立马借着女儿躲了出去。

        跟在身边的仆从就剩那么几个，宋仪对他们一向很宽容，只要不坏了他的规矩就行。

        天气渐冷小院里没有什么好景色，唯有仆妇围着的小女郎特别鲜活，梁鲲毅猴在女卫的身上，要让身高2米的女卫举她起来看牛。

        梁家的宅邸建在梁家山的半山腰上，山上地块不宽裕，每座小院都各有特色由宽敞的石板廊道连接。宋仪的书房青鸟阁是他的东君特意为他修的，因地势较高可以看到下山的路以及部分梁家田地。

        宋仪走到墙边从女卫手中抱过女儿。

        望着灰突突空旷的山路宋仪极有耐心地同女儿说话“牛已经走了。下面没有牛牛了。”

        小孩子的乐趣变化万千，今儿喜欢牛，明儿喜欢马，再不然就是兔子。

        “没了？”梁鲲毅仔细地看了看山下“没了。”她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女儿眼巴巴看着山下的样子让宋仪心里不忍，想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哎～阿娘那里有甜糕，爹饿了。鱼儿饿不饿？”

        糕点是这小鬼的心头好。

        “饿。爹爹。阿娘在院里。找娘。”

        “好。我们去找娘。”宋仪一边哄着女儿一边走出书房院门。后面跟着一溜儿尾巴。

        梁士玉挽着简单的发髻，因嫌弃头饰累赘只用了一只青玉簪，一身银红的家常衣裳衬得她气色红润。她娴静地坐在水晶玻璃窗边借着天光偷偷绣着孩童的小衣裳。

        自从她再次有孕，家里就不让她绣花制衣怕伤了眼睛。别看梁家三娘身高181，天生神力，那一手针线和一身刀工可是一绝。平日里除了料理家中田产和上山巡猎以外，空余时间梁士玉会给家里大小做些小玩意儿。

        梁家人基本都随了梁老家主母亲那边曾祖母的好身板，身体好，个高，天生神力，眼神耳力都比一般人好许多。为了控制力道，梁家人小时候都是下了苦功的。梁士玉精炼了针线和刀术。

        “东君这猫儿可真好，像家里的小黑。只是毛是白色的。”

        “眼睛可真亮。”

        “活灵活现的。”

        梁士玉绣的正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儿。

        最近清闲，年纪小的婢女们干完活计过来说话凑趣倒是让浩然居的前院带着一股活泼劲。梁士玉不是个苛刻的主家，不叫人教训这些躲懒的小姑娘，只许他们待半个时辰就回去帮大人做活。

        全是水的黑暗空间里一个女娃无聊地吐着泡泡。听着黑暗的空间外人们嘻嘻哈哈的说话声，她越发觉着这空间不怎么样，水也不怎么样。总之就是味道不怎么样还很逼仄。

        今天也是混沌的一天，她觉着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又觉着她不该在这里，具体该是怎样该在哪里，她自己也不清楚。模模糊糊不太全的记忆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地出现，她怀念奇特的水底景色和模糊样子的各种鱼。记忆里的细小碎片都让他倍感亲切。

        他们是谁她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

        也许她是一条鱼？？？

        不知道，不确定这种两种情绪让她有些不爽，逼仄的空间里她动了动，舒服地伸了伸小拳头。

        “哎呦～”

        梁士玉觉着一股力道由内向外，她的肚子痛了一下。她无奈地抚摸自己的肚子。这孩子和她姐姐一样活泼好动。

        “东君可还好？”贴身女婢担心地问。

        梁士玉的月份越来越大，家里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家里原本供奉的医者和稳婆就有好几个，就这样梁老家主还不放心，左思右想还是让大儿子再去外面请两个。用不用得上两说，只是为了安心罢了。

        “怎么了？东君可还好？”宋仪抱着女儿刚巧进门。

        “无碍。这孩子淘气了些。和鱼儿一模一样。”梁士玉笑眯眯地看着自家郎君。她家阿郎君子如玉，她就爱他的好颜色。

        “娘，饿了。”脚一沾地，梁鲲毅就颠颠地跑到亲娘身边挨着。

        “哎～娘的宝贝鱼儿饿了？”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梁士玉让贴身婢女阿喜端了一盘好克化的糕点过来“鱼儿要哪一块？”

        “中间那块。大大的。”

        梁家人身板好，胃口好，梁鲲毅完全继承了梁家优点，以后必定是个身材高挑的女郎。

        糊弄好女儿的胃，梁士玉担心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丈夫“玉郎脸色不好，可是头痛？”

        “没有。我脸色一向如此。东君不用担心。”宋仪笑着说。

        梁士玉知道这人脾性也不多说，只是让婢女端了一碗温热的果茶给他。吃些热的茶水或许会好受些。

        “东君，不该劳神。”宋仪喝了一口果茶，瞄着梁士玉手里的针线。

        “知道。阿郎也多顾惜自己的身体。”

        梁士玉放下针线，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宋仪。宋仪常常头疼平日里看着极文弱，梁士玉喜欢给他拿吃的。多吃食物，吃饱，吃好才能百病全消。

        梁家的糕点软糯香甜，怀孕的人嘴馋，梁士玉自己也拿了一块糕。

        “天冷了，把上个月给玉郎做的几件大毛衣裳拿出来。”吩咐阿喜去取来毛茸茸暖和的冬衣、冬帽，又让海棠拿来几双冬鞋。

        “东君太破费了。别家也没有给……我这样的这样好的衣裳。”

        宋仪总觉得有一天自己会离开，实在不值得梁士玉这样的好人费心。

        梁士玉的记忆里：这人刚来这儿的时候，一身青色旧布衣脚蹬草鞋，牵着一头骡子，跟随的仆人们衣衫褴褛赶着几辆驴车拉着行李。山外世道不安，敢这么四处游走的读书人胆子不小。他长相俊美、性子又严肃端正，与梁士玉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一队人暂时歇脚在乌象村。宋仪这个与山林不相干的人引起了梁家兄弟的兴趣。哥哥们邀人上山打猎喝酒烤肉，这必然少不了梁士玉。一来一往梁士玉发现了这人偶尔神采飞扬，偶尔豁达疏阔，偶尔心事沉重，偶尔的拘谨害羞。

        梁士玉细细总结了一下——宋仪让她心生欢喜。

        “嘿！这样是哪样？你既然入了我的家门，照顾你自然是应该的。我最爱玉郎豁达开阔的性情。第一回随我们上山巡猎，阿郎神采飞扬，让我念念不忘。最近有什么心事让你变得这样踟蹰扭捏？以前你可不这样。几件衣裳那值得你说破费。我的家业给你置办一些好用的物件也不破费。”

        手快地掰了一块糕递给宋仪，有吃的占着嘴他也不好说话。梁士玉继续说道“皮子都是我亲手猎的，库里还有一大堆，只是削皮子麻烦些，这些都有仆人代劳。我平日忙碌也不能事事亲为。我既然是你的东君，这些衣裳你好好用着，冬日不冷便好。”

        梁士玉是东君。他的东君。这位容色淑丽，性情开阔的东君，怎么可能让人不喜欢呢。几年相处，宋仪早已放不下她，他只怕几年之后有所辜负。

        这片界域天然被自然眷顾，诞生了智力体力等同的男人和女人，两种性别相互争夺生存空间，互相协作面对无情天灾，经过万年演化创造了现在的文明。

        古来的习俗是男子女子都可掌家，这里女子掌家的家门，当家女人尊称东君。乌象村附近多力士，许多女人天生力量高于普通男子，女子掌家的家门不胜枚举。

        从梁老家主母亲的曾祖母那一代算，那家也是女子掌家。只是后来其中缘故太多，梁老家主的母亲没有成为顶门立户的东君，而是阴差阳错嫁到了梁家。

        梁老家主的母亲作为续弦不得梁家人喜爱，也没有继承好身板，早早去世。梁老家主看着秀丽康健的女儿自然是舍不得她嫁到别人家。梁家久居山内也寻不到门第匹配的人家。这便有了梁士玉一成年就执掌一房家门，而后相中宋仪迎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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