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永绝

冬日里下过雪，夜晚就分外寒凉一些。紫羽独自坐在溱安城别苑的小院里，沐浴着皎洁的月光，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真武大帝用千里传音之法，在她脑海里印出的声色俱厉的一句话。

        “轩辕紫羽，你要是再不来魔都霍尚城领罪，你的朋友华子桐就要小命不保了！”

        原来，即便是高贵的天界帝君，也晓得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来威胁敌人。

        紫羽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小腹，不知上天在这个时候将孩子赐予她，对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但至少，自从她知道有了它以后，忽然就觉得自己不再孤独了。

        今夜，她就要离开溱安城了，离开这个带给她无限痛苦的伤心之地，离开她曾经眷恋但却狠狠地抛弃了她的那个人。

        她要走了，但是在她临走之前，她还需要去取回一件东西。

        灵璧玉环。

        它是她和姬影成婚时的信物，是姬影在这世上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纪念，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它找回来。

        姬影手上的那只灵璧玉环，自从姬影去世之后，玄启就再也没有戴在手上过。据紫羽猜测，这玉环大概是被玄启不知丢去了什么不显眼的角落。因这只玉环对她非常重要，她便托了玄启身边的近侍尤季，要他悄悄地到玄启的屋舍之中去仔细翻一翻，再难再险，也一定要帮她将这只玉环给找回来。

        尤季郑重其事地答应了紫羽，匆匆去了，而这一去就去了大半天。她在别苑之中焦急地等了他很久，见他始终没有音信回来，又因惦记着华子桐的安危，心里难免越来越焦躁。

        就在紫羽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正打算出门去找尤季的时候，大门“哐啷”一响，尤季从外面走了进来。尤季眉头紧皱一张苦瓜脸，不用问她也知道他是没找着。

        灵璧玉环，丁点大这么个东西，想想也觉不好找，紫羽跟尤季合计了一下，觉得恐怕还是得用她手上这只玉环，去引它一引，或许才有可能找得到。

        如今，九州地气已定，天罡神气正在迅速成型，虽然说玄启至今仍然昏迷着，但其实已毫无忧患。但是即便如此，玄启的忠仆五魔王乙伦，依然丝毫不肯掉以轻心。他害怕昏迷的玄启，会被四周的浊气所染，于修行不利，于是便立刻神通广大地寻来一只玉清锦帐，在一块清净之地搭起来，将玄启移至锦帐之中休息。

        因此上，如今这将军府中，其实便只剩尹意琉、彦月和一些仆从，正好方便紫羽跟着尤季翻箱倒柜地到处寻找。

        紫羽将仙力凝注在右手的那只灵璧玉环上，利用两只灵璧玉环之间的感应效应，跟在尤季身后，将整个将军府，从南到北、一个几角旮旯都不放过地，来来回回翻了两遍，居然却毫无所获。然后又心有不甘，拉着尤季将将军府又认真地细耙了一遍，甚至于，还被霸气的尤季带着，将尹意琉和彦月都从屋里轰了出去，连她们的屋子都翻了个底儿朝天，但是，却依然没能如愿找到她的灵璧玉环。

        就这样，紫羽一颗原本充满希翼的心，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冷却下去，鼻头一酸，眼睛止不住地就有些发红。

        尤季看她伤心难过，心有不忍，于是便凑过来，小声道：“要不然，咱们再到尊上休息的玉清锦帐里去找一找？”

        紫羽伸袖子将脸上的泪水抹了抹，嗓子微微有些哽咽，伤心道：“还是算了吧，玉清锦帐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你们尊上早已跟我恩断义绝，甚至连先前跟我在一起的那些回忆都通通抹去了，是绝对不可能把这只玉环带在身边的。”

        说着说着，紫羽便又有些想哭，兀自忍了半天，才成功将泪水了逼回去，她吸了吸鼻子，对尤季道：“我想，你们尊上大概是嫌弃那只玉环，已经把它随手扔了吧！我们不要找了，还是回去吧！”

        紫羽低着头，失落地往回走，却被尤季拉住了袖管。

        尤季拉着她，小心道：“反正也是没找到，我觉得倒不如去玉清锦帐里碰一碰运气，反正玉清锦帐也没多大，找起来应该会很快的。”

        紫羽有些犹豫，但又觉得尤季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尤季看她没有十分反对，便前头带路，拉着她往玉清锦帐去了。

        七步见方的玉清锦帐之中，五魔王乙伦守在玄启床前寸步不离。尤季走上前去，俯身跟他耳语了片刻，乙伦抬头瞥了紫羽一眼，站起身来，居然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这倒是让紫羽感到非常意外。

        在尤季的催促之下，紫羽急忙将戴着灵璧玉环的右手抬起来，刚想将其上的仙力再加强些，却意外地发现，莹白色的灵璧玉环发出了淡紫的光芒。

        紫羽大喜过望，看来姬影手里的那只灵璧玉环，果然就是在这锦帐之内。她急急忙忙给尤季递眼色，让他赶紧在他们尊上身上认真搜一搜。尤季看了看紫羽，面有难色，显然是对在他们尊上身上动手动脚心有余悸，但是，终于还是顶不住她泫然欲泣的恳求样子，硬着头皮，在玄启身上翻找起来。

        玄启手指微微动了几动，看样子，大概是离苏醒已经不远了。

        可是，尤季上下翻了三翻，居然还是毫无所获，看得紫羽真的非常着急，实在是忍不住了，只好拉起袖子亲自上阵。

        紫羽避开玄启的头脸，在他身上翻了半天，居然一无所获，正急得头上冒汗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件事来。难道说，这玄启是在灵璧玉环之上施了一层隐术，将它藏起来了么？

        紫羽一念及此，急忙运仙力张开天眼，如此再往玄启身上看过去，一眼就发现了，套在玄启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层淡淡的光环。紫羽急忙伸手摸过去，果不其然，便摸到了一个温润异常的指环，确实便是她的灵璧玉环。

        紫羽心中一喜，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哆哆嗦嗦地握住了玄启的左手，用力想将灵璧玉环从玄启的无名指上拔下来，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玄启，不知为何忽然猛地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把她正在用力拔他指环的右手，也给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玄启双眼紧闭，眼球在眼皮下面来回转动，看这样子，大概是在做梦。紫羽皱了皱眉头，万没想到，从昏迷的人身上抢东西，也会遇到这种意外，觉得非常无奈。

        迫于无奈，她只好用起蛮力，使劲儿想把玄启的右手掰开，可是，玄启的手劲儿实在是太大了，凭她这小胳膊小腿儿，不仅掰不开他的手指，甚至连自己的右手都拔不出来，没办法，只好向一旁的尤季求助。

        尤季看了看她，没敢上来动手。

        紫羽叹了一口气，心道：看来睡着的老虎，他也是头老虎，尤季就是连头睡老虎，也是不敢惹的。

        指望不上尤季，紫羽只好使出自己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掰着玄启的手，要从他的手上，将灵璧玉环抢下来。紫羽用脚蹬着床板，手臂用力扳着，基本上，是连吃奶的力气都全部使上了，眼见得玄启五根手指终于不堪重压，一点一点地慢慢松开了，她喜上眉梢，眼看胜利在望，忽然，玄启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如呓语般地唤出两个字，吓得她一松手立刻坐在了地上。

        玄启唤的是“阿羽”。

        阿羽？！

        他这一声呼唤，立刻让她的心脏都少跳了一下，那种一直被她强力压制下去的情绪，猛地翻上心头，让她的心几乎不堪重负。

        但是，她这份自艾自怜的情绪，不过也就只维持了那么一瞬而已。

        “阿羽”么？玄启嘴里的“阿羽”又怎么可能是她，他在梦中呼唤的那个人儿，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儿，自然是他的原配夫人——“羽心”。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凑巧，她和他的夫人名字中间，偏偏都有这么个“羽”字，同被唤作“阿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紫羽叹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都被玄启的这声呼唤击散了，她默默地甩了甩头，逼不得已抬起左手，只好使用仙术来解决这件事情。

        尤季忽然走过来，按住了紫羽的左手，皱眉道：“阿羽，你难道不觉得，尊上他是不希望你将这只指环取走么？”

        紫羽茫然地看着尤季，摇了摇头，痛苦道：“他对我说过，禾熙已经死了，还叫我永远都不要再在他眼前出现。他嘴里唤的那个人，是他的夫人羽心，而不是我。这一点我很清楚，一定不会搞错的”

        玄启握着紫羽的手，忽然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抬起左手来使出仙术，掰开玄启的右手，将灵璧玉环取了下来。

        紫羽将两只玉环融合成一只玉环之后，戴在手上，弯腰出了玉清锦帐。

        尤季低头跟在她的后面，一路上都一言不发，出将军府门口的时候，正巧碰上王瑾和他那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夫人辛雅在散夜步。因为紫羽过一会儿就要偷偷地离开溱安城了，这次也许是她同王瑾最后一次的交谈机会了，于是乎，她就借着这个机会，跟王瑾多说了几句话。王瑾眼神犀利，不停往尤季那张苦瓜脸上瞟过去，但是也没有多问什么。

        紫羽送走了王瑾和辛雅，又将尤季从别苑打发了回去，迎着月光认真欣赏了一下她这双璧合一的美丽指环，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情愫，有伤心、有失落、有喜悦、也有叹息，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心灵的宁静。

        这代表着她和姬影忠贞爱情的指环，终于如它从前起誓立愿之时所说的一样：“终其生死，永不分离。”

        有了它，她的人生终于也算是圆满了。

        紫羽淡淡一笑，在地上画出一只“鬼行符”，沿着真武大帝特意为她划出的遁道，向着魔都霍尚城而去。

        魔界九域，幅员辽阔，其中以“天启域”居首，而古书中所讲的“赤泽为地，霾莽作天”，说的就是这块满眼血红、草木凋零，但是魔气却异常鼎盛的地方。

        天启域中的“霍尚城”，是历代魔界之主居住的地方。原先魔尊玄启掌管魔界之时，曾立魔王“尚闻”为魔界之主，魔王尚闻，是天启域土生土长的魔王，数万年来，也一直居住在此地，直到玄启仙逝，魔王珞夜在天帝元拓的支持下，发动暴乱打跑了尚闻，这霍尚城才改旗易帜，成为珞夜的地盘。

        不过，曾经叱诧风云的珞夜，已被玄启用神龙刺刺死了，如今站在魔王宫金碧辉煌大殿前“迎接”紫羽的，是仙气卓然的真武、太乙两位大帝，以及多次把她打得半死、如今体弱病虚的老熟人、魔神席肆。

        魔王宫前开阔的广场上，站满了黑金亮甲的魔将，广场正中一座高台之上，立着一根铁索缠绕的铜柱，铜柱上方，一只体积巨大、足足有两丈多宽的金刚仙斧悬空着，一看这套装备，就知道一定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了。

        紫羽举目四望，终于在人群之中找到了被魔兵压着的华子桐，她仔细在他身上上下看了看，并未发现有受伤的痕迹，一直提着的心，才总算放下少许。

        因她如今早已没再佩过幻影木镯，所以显像出来的，便是她的真身习禾洛的样子，华子桐从前从未见过她的真身，所以看着紫羽一脸茫然，并未能够认出她来。

        紫羽又向前走出两步，来到广场中心，抬目对上真武大帝一双犀利的眼睛，令人意外的是，却看到真武大帝看着她一脸错愕，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真武大帝跟太乙大帝对视了一眼，对太乙大帝低声嘀咕道：“太乙君，你觉不觉得……这位仙子长得有点像……陛下身边的凰羽仙子？”

        太乙大帝点点头，道：“何止是像，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这……我听说，陛下身边的凰羽仙子，身上只有一魂一魄，而剩下的两魂六魄却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太乙君，你看会不会……”

        “呃……这个……”

        “咱们这个事情可该如何处理呢？”

        太乙君低头想了想，冷静道：“玄启一向诡计多端，我就只怕，这是他知道陛下的软肋而使出的花招。陛下虽然极为宠爱凰羽仙子，但是玄启比不得旁人，若你我兄弟中了他的计策，只怕就要招来杀生大祸啊！依我之见，我们还是应该先将其擒获，废去他的修为过后，再交给陛下决断就好。”

        真武大帝点点头，转回身以手掐诀，将预设的仙阵陷洞启动了起来。

        四周魂火渐起，厚厚的鲜红仙罩将魔王宫之前的整个广场都包围了起来，真武大帝带领众魔将，手持兵刃将紫羽团团围困于中心。

        紫羽低头叹了一口气，觉得真武大帝居然如此大费周章地为她布置下规模这么大的天罗地网，实在是太看得起她这个身上已经没剩多少修为的半残疾人了。

        紫羽双手抱拳，冲着真武大帝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平淡道：“轩辕已经遵照帝君的意思，只身来到这霍尚城中，希望帝君能够信守诺言，放了在下的朋友。”

        一直不明所以、一头雾水的华子桐，在听到紫羽的话之后，忽然认出了她。

        华子桐显得非常着急，脸都憋红了，使劲儿喊道：“阿羽，你怎么这么傻？这些人都想要你的命，你居然还自投罗网！阿羽，你不要管我，赶紧快跑吧！像我这样的小神仙，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快走啊”

        紫羽冲华子桐摇摇头，心中苦笑：我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打算过还能活着走出去，我原本就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要子桐能够安好就好。子桐受我连累而遭此不测，非但没有怪罪我，反而还要我弃了他独自逃命，这份深厚的情谊，我轩辕紫羽即便灰飞烟灭，也会永远牢牢记在心上。此生能得子桐终生不弃，足矣，让我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紫羽是来送死的，跟真武大帝他们真的废话不用太多。而真武大帝虽然为人阴险，但好在这一次还算说话算数。

        紫羽为了不让华子桐亲眼见到她惨死当场，而一时冲动地跟真武大帝作对，枉自白送了性命，便恳求真武大帝派人将他安全送回逍遥山，而作为报答，她则放弃了抵抗，省了他们捉她的力气，自己站到高台铜柱之旁，让他们将她用铁链锁了起来。

        魔域的天一向都是血濛濛地，今日尤其为甚。一大团赤色的红云沉沉聚在她的头顶，仿佛是吸饱了血的一团棉花，几声雷鸣过后，忽然下起鲜红的血雨来。

        真武大帝万没想到，最后擒她会是如此容易，脸上漾出几许得意的笑容，他回身跟旁边的太乙大帝商量了一会儿，命人将她头顶上的仙斧升起来，在其中灌上十成仙力，以保证能够一斧就让她骨断筋残、神魂都碎成粉末。

        紫羽抬起头，眼看仙斧越升越高，右手手指轻轻相互摩搓了摩搓，感受到无名指上带着的她和姬影合二为一之后的灵璧玉环，面对死亡，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在她的心里，“姬影”和“玄启”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姬影”，是她的丈夫，是那个深爱着她、呵护着她、永生永世都不会背叛她的爱人；而至于说“玄启”，虽然说她的姬影曾经是他经历过的一世，但是，姬影那一世，对于像魔尊玄启这样一个生于几十万年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古神来说，这二十多年实在太过渺小，大概连一场梦都算不上吧。

        虽然说，玄启有着跟姬影一样的容貌和声音，但是，他们毕竟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即便玄启顶着姬影的肉身，曾经狠狠地伤害过她，但是，她知道，伤害她的那个人，只是玄启，而不是姬影。正如玄启所说，姬影在玄启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姬影从来就没有伤害过她，他永远都是爱她的，他永远都不会伤害她的，他只是死去了，只是被玄启杀死了

        紫羽现在手上戴着的这只灵璧玉环，是用她跟姬影成婚之时的那两只玉环合并而成的。这两只玉环是她和姬影成婚的凭证，是他们夫妻双宿双归的凭证，是只属于她和姬影的东西，与玄启无关。

        它是她丈夫的指环，是象征着轩辕紫羽和姬影婚誓的指环，能够在临终之前，将它从玄启手里取回来，对她来说，是她临死之前，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

        她的丈夫姬影已经死了，甚至连肉身都没能为她留下，但有了这只灵璧玉环，终于让她能够圆了同姬影同宿同归这一最后的心愿，让她心无遗憾，也是苍天怜她一生孤苦，对她最大的补偿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生命对她只剩折磨，能够撒手西去，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真武大帝一声令下，由金刚玄铁制成的仙斧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落下，紫羽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狠戾的气泽离她越来越近，心中一片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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