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深海公司（12）

那四个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落笔间透着一股的凌厉。

时织织盯着纸条看了许久，很难把这手字和那个嘻嘻哈哈，成日里没个正形的小胖子联系到一起。

莫非小胖子是公司安插在玩家里的卧底？不然怎么这种时候还叫她好好工作。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读不出更多信息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贝壳、珍珠妥帖地放在一处，然后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一圈昏黄的光晕笼在头顶，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光，脑子里还想着白天苏糖和小胖子的话。

这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指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苏糖的理由她能理解，那些玩家的伤痕她亲眼见过，逃杀副本的危险也是实打实的，只是现在还没露出马脚，早作防备也是应当，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能她就是一时舍不得那条美人鱼吧，至少目前为止，它并没有对她展示过任何危险性，饲养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难，甚至和它待在一起的时光，是她在这个副本里难得觉得轻松的时候。

她没有苏糖那样左右逢源的聪明头脑，也看不透那些弯弯绕绕的游戏规则，但保命的手段倒是不少，再不济，跑还是能跑的。

更何况小胖子也叫她继续工作，虽然她不知道小胖子的底细，也不知道他的底气从哪来的，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有人跟她做了一样的选择，也不算孤军奋战。

她伸出手摸到放在床头的水壶，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喉间那股干渴缓了些，壶却很快见了底，她晃了晃空掉的水壶，叹了口气。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着口干得厉害，白天在饲养区就能喝好几壶，晚上回来还得再灌一壶。

她舔了舔唇，心想大概是工作太劳累了吧，防护服一穿就是大半天，闷出一身汗，不缺水才怪。

她没再多想，把空壶搁回床头，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哨声照常响起，老杨在走廊里喊了两声便走了，时织织的脚比脑子先动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就已经站在了电梯前。

到了E层更衣室，里面的冷清程度比昨天更甚，这两天玩家一天比一天少，到了今天，偌大的更衣室里只剩寥寥几人。

她扫了一眼，小胖子正在角落里套防护服，另外还有三四个她不熟的玩家，各自沉默地换着衣服。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男玩家忽然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只见那人袖子撸到一半，露出半截前臂，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肘内侧，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褪尽。

时织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微一缩，那截手臂上，肘弯内侧的位置，在灯光下反射着一层微弱而滑腻的光泽。

是鳞片，呈暗沉的灰绿色，表面泛着类似鱼鳞的珠光，密密地覆在皮肤上，一路爬进袖口深处，有几片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还在生长。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那个玩家伸手去抠，鳞片却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抠了一下，旁边的同伴按住他的手，“别抠了，抠不下来的，你什么时候长的？之前有没有感觉？”

他慌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我哪知道！就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才低头看见。”

剩下的几个玩家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疑，下意识撸起自己的袖子检查，很快，又有两个人发现了相似的鳞片，一个在大腿内侧，一个在后颈位置。

恐慌在更衣室里迅速蔓延开来。

一个玩家忽然低声说，“是那些动物吧，肯定是每天接触它们，被传染了什么……”

另一个玩家咬着牙附和，“饲养就是个陷阱，苏糖说得没错，就不该来，每天跟那些怪物待在一起，能不出事吗？”

他把脱到一半的防护服往地上狠狠一摔，转身就朝门外走，另外几个玩家对视一眼，也纷纷放下手中的防护服，跟着他快步离开。

原本就寥寥无几的更衣室，转眼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时织织盯着地上那几件被丢下的防护服上，黄澄澄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刚刚也悄悄检查了一下自己，暂时没摸到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地上那些被遗弃的防护服上移开，转头又撞见了小胖子。

他已经穿好了防护服，正在慢条斯理地拉拉链，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参与那场恐慌，甚至连看都没怎么看那些人，只在那个男玩家叫出声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手臂，然后就收回了视线。那种云淡风轻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拉好拉链，路过时织织身边，抬手随意地打了个招呼，语气跟往常一样轻松，“走了，别迟到了。”

时织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那几件被扔在地上的防护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放整齐，拉上拉链后，戴好面罩，刷卡，推开了那扇门。

熟悉的腥咸气息涌出来，带着海水特有的潮湿与凉意，让人莫名松快了些，但今天平台有些不一样。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自从第一天过后，尽管她再没要求过，那条人鱼还是会自发地准备礼物，扇形的贝壳、雪白的珊瑚碎片、闪着幽蓝色光泽的深海晶体，各种漂亮稀罕的小玩意儿，她拦都拦不过来，每次推拒的时候他就会用海浪把东西甩在她身上，直到她收下为止。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水边，朝黑沉沉的水面喊了两声。水面下很快传来一阵动静，水波轻轻荡开。

看来还在，只是没露面。

不露面是正常的，时织织和他相处了这么些天，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远远看见一个银白色的影子在水下深处缓缓游动，偶尔会靠近一些，速度也极快，水浪一翻，一道白影掠过，就不见了。

所以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条传说中的美人鱼究竟长什么模样，只记得它有双极淡的银灰色眼睛。

她取下防护头盔放在一旁，盘腿在平台边缘坐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这是她这些天养成的习惯，反正平台上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说话，不说白不说。

“做鱼真好，什么都不用想，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你是不知道，最近我们出了天大的事。”

“……然后那个人撸起袖子，手臂上竟然长了一大片鳞片，”她比划了一下位置，在自己手臂内侧画了一个大圈，“就这么大一片，抠都抠不下来，大家都吓坏了，然后全跑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迷茫与不安，“……真的是饲养的问题吗？那个人身上都长了鱼鳞，我是不是也会长啊？”

她若有所觉，低下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和自己的脸。

只是看着看着，那张脸就变了。

倒影中的她越来越苍白，轮廓渐渐变得深邃而锋利，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不再是她的，眼睛的颜色也一点一点被漂浅，瞳孔拉成竖直的细线。

那不是一个女人的脸，而是一个男人，正透过薄薄的水面，无声地凝视着她。

时织织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向后一缩。手掌撑在地上，拼命往后挪了好几步。

就在她后退的过程中，水面无声地破开了，那个倒影中的男人从水中缓缓升起。

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铺洒在身后，贴在宽阔平直的肩背上，发梢滴着水，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他上身不着寸缕，胸膛与腹部的肌肉并不夸张，却线条分明，覆着零星几片细碎的鳞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银辉。

五官深邃而妖异，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蛊惑，让人看一眼就忘了移开视线。

他的上半身浮在水面上，尾身在幽暗的水中盘踞着，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见那条粗壮有力的墨色鱼尾缓缓摆动。

时织织呆坐在地上，仰着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那双不似人的眼瞳里倒映出她狼狈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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