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亡国「19」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七月飞雪的奇景并不代表着美丽与纯洁，而是一种毁灭性的灾难。气候的突变让原本在夏季生长的农作物大片死去，原本就已经在旱涝的折磨下苦不堪言的灾区更是雪上加霜，骤降的温度让来不及储存粮食的贫穷百姓们面临着饥寒交迫的死亡威胁。而窗外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因着天气冷，江离也没有再待在院子里，而是在屋内生起了炭火。下午她穿的少，在大雪中似乎着了凉，回来时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然后让宫人熬了一碗姜汤喝进肚子里，这才觉得暖和了一些。眼下她已经穿上了厚重的冬衣，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惬意地靠在美人榻上，读着长琴给她带来的今日的信。

        “大雪将至，注意防寒。

        生辰快乐。

        问公主殿下安。”

        七月落雪在北夏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天灾频繁出现，随后是季节紊乱，从酷暑一夜之间转变为凛冬。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皇帝所说的“扶桑树枝的枯萎”。

        黎妃死在祭神礼的前一天，南宫澈亲眼看着她在这天跳进华清汤，并且尸骨无存不见踪影。江离一直以为，黎妃既然死在了华清汤，后来重启的祭神礼也就无法成功举行，祭神失败，所以才造成今天由她来收拾北夏残局。但从现在天气的转变来看，却并不是这样。

        南宫澈的生母死在寒冬，忌日却在夏季，已经说明北夏季节的反常。黎国的梨花花季早，往往在黎国冬季就已经盛开，其花种本身也比北夏的梨花更耐寒。而在酷暑七月，临华宫和重华殿却有梨花盛开，这其实已经与现实的生物知识产生了矛盾，它更多的像是一种副本给予的提示：过去的北夏，七月一直是冬季。

        但江离来到副本的时候，北夏的季节却是正常的。

        黎妃的死没有为北夏带来完全的稳定与安宁，但却扭转了季节，南宫澈向她描述，在黎妃消失在华清汤的第二天，冰雪在一夜之间全部融化，仿佛突然从凛冬来到盛夏。而在黎妃死后的八年，北夏一直处在正常季节当中。不过这并没有从根源上解决北夏的问题，北夏依然要靠鲜血和人命来祭祀，才能遏制灾难的到来。而季节的变化也只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延缓了扶桑树枝的枯萎而已。

        她沉浸在思索中，远远看去，像是抱着手炉在发呆，因此也没有想到南宫樾会在这个时候拜访。

        他踏着霜雪而来，眉睫上都沾了冰粒，原本就深邃俊朗的五官越发如寒霜雕成般，有种别样的冷冽精致。这也是江离第一次发觉南宫樾确实长了一副好看的皮相，究其原因，大概是他带着一身风雪进屋的模样有那么几分像司垣。

        江离本着不见他并加深误会的打算，将院门紧锁了，没想到南宫樾竟然会放下作为太子的架子做出翻墙这等事情。而他进门的第一时间，却不是如江离想象中一般向她解释地牢中发生的事，而是说道：“你不能再待在宫中。”

        江离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继续留在北夏皇宫自己必死无疑，但南宫樾会亲口把这件事告诉她却出乎她的意料。南宫樾却将她短暂的愣神当做了迷茫和疑惑，口中极快地说道：“我与大理寺正卿刘成是旧相识，近日他一直在宫中，我已派人带话给他。明日一早，你去御花园找他，他自有办法让你离开。”

        江离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原本还担心刘成会不会赴约，现在有了南宫樾的命令，明天这刘成她非见不可。现实中却反应极快地拉住了南宫樾的袖子，说道：“那太子殿下呢？”

        南宫樾外袍上的雪被屋内温度融化成了水，正沿着衣摆滑落到袖口，比窗外凛冽的寒风还要冻上几分，但江离紧紧地抓着，仿佛没察觉到那刺骨的冰冷。南宫樾的神色一顿，闭上了眼：“我会对外声称你染病。刘成会安顿好你，等过了一段日子，再接你回来。”

        说罢，他拉开了江离的手，转身迎着大雪离开了。

        江离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小院，脸上种种神色很快消失，又是一副平静冷淡的面孔。

        雪中的北夏皇宫一派祥和安宁，散发着微红光晕的温暖灯笼让这一天看起来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前雪夜，银装素裹的宫殿把恢弘的皇城装饰成了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仿佛冬境仙子开辟出来的世外桃源，隔绝了外界的肮脏和不洁，也隔绝了所有苦难和绝望的呼喊。窗口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开，冷空气如利刃般刺穿了屋内的温暖，江离刚要起身关窗，长琴就已经先她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寒风，拉上窗栓。

        江离本就坐在窗户边上，他们此刻离得很近，长琴转过身，恰好能看见江离半仰起的、藏在雪白毛领里的脸。他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没忍住，伸出手抚了一下江离的鬓角，说道：“公主殿下，生辰快乐。”

        江离摸了摸鬓边，从发丝里摘下一朵花来。那是朵新鲜的芍药，大概是趁着夏季的花还没来得及被风雪摧残，刚刚摘下来送给她的。她顿了顿，有些恍惚：“今天是我的生辰？”

        长琴恭顺地低头：“是的。”

        江离在现实里不怎么过生日，而且她的生日也不在这个时候，一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当然，她很快就想起，现在的确不是在现实。她收下了芍药，把花重新戴在了发髻上，笑着说道：“谢谢。”

        她回过头时，长琴已经隐没在黑暗里。铜镜里模糊地映出一张冷清绝色的脸，鬓角的芍药红得热烈又张扬。

        【系统提示：请玩家进行聆听判定。】

        江离被这一声提示响得回过神来，刚才还停留在那朵芍药花上的思绪顿时就被打断了，她显而易见地顿了顿。系统这一声来得太过突然，简直就像是刻意一般。

        【系统提示：系统提示：玩家江离发动了技能（聆听）。】

        【江离试着进行了一次聆听检定：r1d100=5/70，大成功！】

        【在北夏的皇宫里曾有过一桩耸人听闻的流言，据说黎妃在投湖的前一日，曾把自己的心脏剜出。但这种说法并没有多少人相信，毕竟，人没有了心脏，怎么可能活下去呢？更何况宫中没有打捞到黎妃的尸体，谁也不知道那具尸体里究竟还有没有一颗完整的心脏。】

        【系统正在检测好感度……（此检测为内部数据监测，不会告知玩家）】

        【目前npc好感度状况：

        南宫樾：80

        南宫澈：80

        萧瑾：70

        长琴：100

        兰图：50】

        【玩家心动值：0。】

        【未检测到bug，游戏环境正常，无需修复。】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东宫内只有呜呜的风鸣和雪扑簌落下的声音。少女在风雪声中入眠，枕边放着一串犬牙项链，手中却握着一支玫瑰，紧紧地依偎在她的心口上，像是某种习惯性的依赖。

        而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果然又出现在了兰图的梦境中。

        系统并没有任何关于判定精神值的提示，她也没有被拉入噩梦中，显然，玫瑰已经发挥了它的作用。

        梦境已经变了模样，不再是昨天夜里见到的黎国宫殿，而是漫山遍野的白梨花。黎国的冬日并不冷，但纷纷扬扬的梨花却有如一场盛大的雪，赋予了这片土地独特的纯白如雪的景色。而江离的面前，是一池幽绿色的温泉。

        氤氲的水汽正在这一小池泉水中蒸腾着，深幽的绿色让它看起来像一块高贵深邃的宝石。用双眼凝视着这方温泉的时候，仿佛能感觉到池水中传来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衣物一层层沿着躯体滑落在脚边，等到江离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褪下了所有的衣服，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抬手发出轻吟。她站在岸边，默然地注视着那一方清池。

        明知道这是在兰图的梦境中，所有的异象或许都代表着未知的危险，但她却仍然赤足迈过地面上层叠的衣裙，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渴望般，踩进了泉水之中。

        出乎意料的，触感并不是滚烫或冰冷，而是恰到好处的一池温水。她的皮肤一寸寸浸没在水中时，能够感受到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都因为惬意而张开，暖热的水温像一个美好异常的梦，温柔又不容抗拒地将她拖入其中。

        而与这种温暖平和相悖的，却是急切反复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提示：玩家精神值降低，当前san值：64/99。】

        【系统提示：玩家精神值降低，当前san值：63/99。】

        【系统提示：玩家精神值降低，当前san值：62/99。】

        【系统提示：玩家精神值降低，当前san值：61/99。】

        ……

        【系统提示：受到负面状态【恐惧】的影响，玩家精神值额外降低5点，当前san值：50/99。】

        她的san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几乎是眨眼间就又掉了十点，岌岌可危地向着半值以下跌去。江离冷眼看着自己的精神值一点点变少，心中却一片平和宁静，没有半分危机感和负面情绪，就连原本应该受负面状态影响导致的“生理反应”也没有出现，甚至有种想要永远沉溺在这片平和中的感觉。

        【玩家当前精神值掉落过半，获得负面状态：幻觉。】

        【幻觉：在接下来的游戏中，玩家将会不定期地看见幻象。】

        幻觉吗？

        江离的目光随着微风远去，看清了这片梦境的全貌。她面前的土地上生着一棵她生平见过的最大的树，树干宽得需要几个成年人合抱，盘虬卧龙的树根上豁开了一个裂口，幽绿色的液体如泉水般潺潺地流进她所在的池中。那棵树生得很高，在氤氲的雾气里，她甚至无法看见树的顶端在哪里，入目只有一片蓊郁的苍翠的绿。

        然而脚步声在岸边响起的时候，那棵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主殿下白天的时候还对我敬而远之，想方设法地逃跑，”兰图站在岸边，隔着一段距离，意味不明地笑着，“可是却故意留下了我的项链。”

        少女背对着他半身泡在池水中，水雾间能模糊地看见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长发遮掩的后背。江离不置可否地说：“兰图王子若真想和我独处，总会找到机会的。在你的梦里，至少我不会受伤。”

        兰图留下项链，对江离而言其实是个契机。如果想要找借口和兰图见面刷好感，只需要去兰图的住处把项链还给他就行，但江离并没有这么做。现在在兰图的眼中，他是猎人，她是猎物，所以主动权当然要把握在兰图手中，让他主动来找自己。

        兰图笑着说：“公主最喜欢梨花，我特地把这里布置成公主从前的住处，公主觉得这份生辰礼物如何？”

        “我喜欢梨花？”江离也笑了。

        满山都种着雪白的梨花，唯独池水周围是一片空白，尽管这里空无一物，却在冥冥中让人有一种感觉，好像那里有一棵树，树冠高耸入云，宛若遥不可及的神祇。宫铃带来了风的呓语，细听去时，仿佛连风声都变成了神明静默的呢喃。她转过了身，目光落在兰图身上，似笑非笑地喊了一声：“哥哥。”

        她从不与兰图以兄妹相称，这一声哥哥喊得千回百转，入耳的人只觉得心口微痒，像被小猫轻挠了一下。浓稠的雾汽如牛奶一般，水雾近乎完全遮掩了她，从岸上只能朦胧地窥见一副曲线玲珑的躯体，仿佛蒙了一层纱，却比所有火辣和大胆的画面都更令人躁动。“黎国的七月没有梨花，哥哥布这片景，真的是在庆贺我的生辰吗？”

        兰图仍然在笑，笑容越发灿烂。

        按理说，黎妃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人，她离开黎国时兰图甚至还没有出生，两人不应该有过任何交集。但黎妃在整个副本中的地位实在无可撼动，为了保险起见，江离还是试探了一下兰图。

        “当然了。”兰图道，他的血缘观念一如既往的单薄，谈起黎妃也同样没有任何对待“长姐”的态度，“其余的残次品，如何能够与我的妹妹相提并论？”

        他的笑容高雅又矜贵，如同一位再优雅不过的绅士，向水中的江离伸出了手：“公主，不要在水中待太久，当心身体。”

        江离半眯着眼睛盯着他伸来的那只手半晌，没有动。兰图正要再说话，却突然听见江离一声轻笑，下一秒，大片的水花便兜头照面朝他袭来！

        尽管知道这是梦境，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的伤害，但兰图依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身法灵活地避开了所有的水珠。再抬头时江离已经上了岸，他只看见一件外袍自腰处拉上，恰好盖过雪白肩头。少女用绸带在腰处随意一系，转过身来，神色冷淡如清冷自持的神女，好像刚才水雾中的香艳一幕只不过是迷离的幻象。

        【系统提示：兰图好感度↑】

        江离把一件大袖外袍穿得像现代睡袍，水珠沿着她的小腿滑落在地面，很快在草地上洇出了一片水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江离知道，那池能让人掉精神值的泉水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尽管表面上它除了影响san值以外并没有其他害处，但江离觉得这可能只是针对她自己。对于像兰图这样的人，这东西可能还有其他更严重的副作用，否则刚才他也不至于那样如临大敌。

        她抬眼看着兰图，头微微一歪，像一个求知的孩子，神色却仍是冷漠：“残次品？”

        她从不掩饰自己套情报的意图，在兰图这样的人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毫无意义的。相反，她需要这样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接近兰图，给兰图一个猎杀自己的机会。

        “若不是残次品，又怎么会死呢？”兰图说，“但你不一样。小公主，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作品。所以你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完成旁人无法完成的任务。”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说道：“正因如此，我才相信你绝不会背叛黎国。”

        这是兰图第二次提到“最完美的作品”了。

        和江离想的一样，她和黎妃归根结底也只是某种高级一点的祭品而已。而黎妃身上的“缺陷”，或许就是导致祭神礼没有彻底成功的根源。

        但兰图的话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见过最完美的作品”这句话，就像是他已经见过了很多人似的，可是若按照现在的背景故事和兰图的年龄计算，他最多也只见过江离和黎妃两个人而已。

        “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江离说，“二十年前，扶桑树枝枯萎，北夏国运告急，黎国献上公主和亲，为的是争夺神明庇佑。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二十年前袖手旁观等北夏自己亡国，而要舍近求远，谋划至今？”

        兰图却笑了：“争夺庇佑？不，神明从来不会庇佑任何人。”

        “神明代表的是暴虐，祂只会带来无尽的毁灭、灾难与污染，唯有神子花的存在，才能让污染平息片刻，带来百年安宁。”兰图笑得诡异，“百年前无人懂这个道理，百年后的我们却明白了。”

        江离瞳孔骤缩。

        神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灾难。

        所以，与其安抚镇压，不如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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