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君子与小人

陈才是林羽招进四海的十个人中，最特殊的一位。

        说他特殊，是因为他此前从未真正系统地学过剑，来到四海剑室之前，他只是东街绸缎庄的一名小伙计。

        按照常理，这样的门外汉是绝对不应该招进来的。

        但陈才偏偏对剑道还有些野路子似的一知半解，对江湖轶闻更是如数家珍。他的口才实在是很好，即便在面试时没能对答如流，也总是能让听众觉得他言之有理。

        这样的人，或许做不出什么正儿八经地配置方案。

        但林羽手头偏偏又有这么一群特殊的顾客，他们既不习武、又不缺钱，只因“海棠剑仙”名震一时，便将戎装、佩剑当成一种风尚，看到别人有一套，自己就必须得整两套。

        李长歌曾经向林羽坦言，自己不太愿意为他们做事。在他看来，这些人根本与“剑”这个字眼毫无关系，整这么一出纯属吃饱了撑的。

        林羽认同他的判断，却不认同他的做法。经历过此前的门可罗雀，他十分珍惜每一单生意，来的都是客，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招陈才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子脑子活泛，又懂得如何讨人欢心，不如就让他去对接那些赶时髦的客人，做得好看就行了。”林羽阐述着自己的看法。

        “我大概明白了。”洛春风点点头，转向另一边道，“长歌，你既不赞成接待这些客人，也不赞成用陈才这样的人，是这样吗？”

        李长歌的神情顿时有些紧张：“我……”

        他极少与人争论什么，在面对异议时也一向十分克制，如果不是对四海剑室有着强烈的归属感，这点不同意见，他连提都不会提。

        但他到底是磕磕绊绊地表达了一些自己的忧虑——陈才对这一行懂得太少，人又太过滑头。让一个不懂行的家伙为一群不懂行的客人服务，恐怕做出来的都是些四不像。

        “你怎么看？”林羽问洛春风。

        洛春风陷入了沉思。

        “你们的想法……”他斟酌地说，“都没错。”

        林羽是典型的商人思维，而四海剑室本质上也是个商铺。通常来说，买家有什么样的要求，卖家就卖什么样的货物，绝没有按照内行、外行来划分客人，接待一批却拒绝另一批的道理。

        李长歌则是从一名剑客的角度出发考虑这个问题。你是剑客，我才为你服务，你跟剑道八竿子打不着，我的能力就对你没有任何实际价值——那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耗费精力呢？

        洛春风无法对他们的立场做出评判。然而想法无对错，争议却必须要有定论。

        洛春风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先站在林羽这一边。

        自评剑大会后，各种“剑室”、“剑肆”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如若将这些有钱又有闲的家伙就这样拒之门外，肯定会被他们满世界嚷嚷、抱怨。到那时候，四海剑室的口碑受影响不说，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负面反应。

        洛春风只提出了一点看法：“有没有比陈才更好的人选？”

        林羽无奈摇头：“没有。”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三个都忙得昏天黑地，每天打不了几个照面。

        洛春风就不用说了，每天在城里城外东奔西走，风里来雨里去。

        李长歌的任务也很重，几个新伙计的业务还不熟练，稍微有点难度的单子都需要他过目批示才能通过。

        林羽则穿梭于各大铁匠铺、兵器铺间，既要长期留意买家的评价反馈，也要随时盯着城中什么地方又出现了什么新铺面，再根据对手的特点制定竞争方略。

        “我实在忙不过来。”林羽苦笑道。

        李长歌是完美主义者，凡事只求最纯粹的那个结果。

        林羽却是个很现实的人，一条路不通，就想办法退而求其次。

        换言之，没有君子，就用小人。

        洛春风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林羽的意见。

        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仅仅过了几天，正在名剑坊谈生意的林羽便被慌慌张张赶来的岑莘打断了话头：“掌柜的，李公子病了。”

        林羽顿时一惊：“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

        “是这样的……今天陈才拿着方案来找李公子，两个人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吵了起来。再后来他们不吵了，李公子说他很累，我以为他只是想稍作休息，没想到……他一进屋就倒了下去……”岑莘磕磕巴巴地说。

        林羽感到很头疼：“我这就回去。请郎中了吗？”

        “没有，我让人把洛公子找回来了。”岑莘说。

        林羽匆匆告辞，踏上岑莘驾来的马车。紧赶慢赶回去后，洛春风已经给李长歌施过一套针，后者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只是还没醒。

        “有空吗？”洛春风见林羽进来，便站起身道，“我想跟你谈谈。”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陈才拿着一套方案找李长歌批示，而李长歌对其中的许多选择都不满意，习惯性地提笔就改。

        这一改就改出了问题。

        “我听岑大哥说，陈才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包括“让你签字是看得起你”、“好为人师自以为是”，诸如此类。”洛春风说。

        “他居然说这种混账话？”林羽大惊道。

        “我猜测，他大概以为自己是被你这位掌柜看重的人，比其他伙计都高一等。长歌平时又太低调，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对这些家伙没有震慑力。”洛春风说。

        林羽沉着脸冲进屋：“陈才，你给我滚出来！”

        这是林羽第一次在众人面人如此暴怒，将陈才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喷头。从能力到人品，从行为到言辞，字字如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洛春风本来抱着同仇敌忾的心情，听着听着倒是有点愣了——这货骂人的口条这么好吗？看来平时是真的很收敛啊！

        林羽足足训了他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倒不是他骂不下去了，只是眼前的陈才垂头丧气，哭丧着脸，连声认错，一副强忍委屈又楚楚可怜的模样。

        “掌柜的，您骂的是，我就是一小人，从小没爹养没妈教，不懂得规矩……”他带着哭腔说。

        林羽的怒气骤然更盛：“什么没爹养没妈教？这是你看人下菜、仗势欺人的理由吗？”

        尽管林羽的声音仍然充满愤怒，洛春风却听出了隐藏其中的一丝悲悯，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林羽不肯轻易放弃这个看上去没什么长处的小角色。

        刚进入邯郸剑舍的林羽，也常常被人称之为“野路子”、“门外汉”。

        人都有同理心，都容易在不知不觉中，与自己曾经处境相似的人产生共情。或许林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潜意识中想拉一把这些不被看好、却想要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人。他甚至没有仔细思考，陈才和当年的他究竟有哪些相似，又有哪些不同。

        “好了，都冷静冷静吧。”

        洛春风制止了林羽的持续输出，顺手递过去一杯热茶。林羽正口渴，接过来就喝了一大口，随后脸色肉眼可见地由白转红，如若不是碍于伙计们还在跟前的面子，肯定已经连连跳脚。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洛春风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性急了？”

        林羽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对不起。可能最近真是太忙了吧。”

        夜幕降临，临江楼上，林羽和洛春风相对而坐，三碟小菜，两盏杜康。

        上次他们这样喝酒还是在盛夏时节，喝着酒聊着天看着热闹，创立剑室的主意就忽然从脑海中生出来了。

        而今夜，外面大雪纷飞。

        洛春风给他重新斟满酒：“长歌对自己的事都没这么较真过，咱们可不能让他寒心啊。”

        林羽半晌不语，抱着脑袋：“我知道。”

        “今后把分工更加明确一些，长歌只负责帮那些精于剑术的剑客做方案，其它的让陈才他们先做，我晚上回来核查。”

        林羽夹了一筷子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或许是心里装了太多事的缘故，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嚼皮筋。

        “要不……”洛春风说，“我回来吧。”

        拜访名门的事情没什么进展，他今天本来就是想找林羽说这件事。与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看不到前景的努力上，还不如回剑室来做些实事。

        林羽却摇摇头：“名门世家这道坎咱们必须要迈过去。你的任务可是最重要的，而且无可替代。”

        林羽的思路一以贯之。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一时还做不到，那就一定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洛兄，你不妨转换一下视角，如果你此时是那高墙内的人，什么样的拜访才会让你感兴趣？”林羽说。

        洛春风欲言又止。

        四海剑室能走到今天，与林羽的每一步关键决策都分不开。洛春风承认，尽管碰了一鼻子灰，但对于林羽在商机把控上的直觉，他还是有一种本能的信任。

        “那我再试试看吧。”

        洛春风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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