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有所处

江一原一直等到陶芊睡着了才离开，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他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头顶是白色的灯光，一旁值夜班的护士在埋头写着什么，走廊病房偶尔传来交谈和走动的声响，声音低低的，衬得夜晚的医院愈发安静。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走到一边等电梯，医院里开着暖气，电梯靠近窗口，凑近能感受到透过玻璃的十二月的寒气，窗子上凝结了一片水雾，模糊中能看到一朵一朵晕开来的鹅黄色，是窗外的路灯。

        他的一颗心终于有了归属，不再无处安放。

        叮——

        电梯到了，他迈步走了进去，拿出手机，播了一个电话。

        一阵交谈后他已是到了停车位，对面挂断电话，他打开车门，发动汽车。

        回到宿舍后，邮箱显示发来一个新邮件，邮件内容是陶芊详细的病历，细数了她这一年半来的情况。他刚刚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个朋友是这家医院院长的儿子，也在这个医院当医生，对面听他说了情况后爽快地答应了，效率很快，邮件半个小时后就发到了他邮箱里。

        他认真仔细地看着这份报告。

        心脏缺损，还伴有血管畸形、双侧右房异构、完全型肺静脉畸形引流等多种复杂畸形……

        幼时做过手术，心脏与肺部、胸骨和血管等粘连在一起，常年病变……

        十九岁开始发病……二十一岁再发病，情况越来越危险……

        一年零四个月前做了心脏矫正手术，手术风险很大，术后恢复中也出现了感染，反反复复，几度病危，最近情况稍稳定……

        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心理铺垫，可此刻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他很少有激烈的情绪，然而今天的一切都让他情绪剧烈起伏。

        陶芊的情况竟然这样严重，这时他又想起了那句“如果我骗你我就活不过三十岁”，喉头梗过一阵阵酸涩。

        他曾被她那仿佛可以抛弃一切的奋不顾身与勇敢深深吸引，却没想到这背后是与时间赛跑的无奈。

        邮件后面附上了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他拿出手机编辑了短信发过去，然后开始对着那一个个专业名词查阅起来，他约了医生见面聊她的情况，却还要等上一些时间，尽管知道网上并不能了解很多，但他无法安下心来睡觉，随着一个个专业名词的具象化，他的心也一点一点被揪紧，一直到凌晨两点，想到明天早上他还要去看她，这才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陶芊是被光唤醒的，冬日的窗户上凝结了一片水雾，柔和了过于晴朗的太阳光，温柔地落在眼皮上。

        陶芊眨了眨眼，侧头，看见桌边多了一个花瓶，细白的瓷瓶里插着一株铃兰花，细绿的茎上挂着一盏盏洁白的，小铃铛似的花朵，陶芊忍不住凑近，用手轻轻拨了拨，鼻间传来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江一原打开门，门锁开合的咔哒声让陶芊从花中抬起了脸，清晨柔和的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颊比以前瘦削些了，乌发披在肩头，衬得眼睛大大的，因为刚起床，眼眸还带了些湿意，她在铃兰花叶中抬头，冲着他笑，映着晨光眼眸微微弯起，她笑着叫他：“江一原。”

        那一瞬，江一原深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心有所处。

        “陶芊。”他上前，给她摆好餐桌板，把手里的保温盒放下，摆出里面的食物，一碗燕麦红枣粥，几个葱花小卷，一盘水果沙拉。

        陶芊有些开心：“之前天天吃什么面包牛奶的，我都好久没吃到这种家乡菜了。”

        江一原看着她，眼里的光愈发柔和，他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天天给你带早餐。”

        “哎？你上学应该挺忙的啊。”陶芊咬着花卷，声音含糊不清。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没课的时候我就来陪你。”他昨晚已经找好了附近的公寓，离这医院只有几步，开车到学校要二十多分钟。

        房间里的花瓶每天都会换上新鲜的花束，每天都是不同的色彩。江一原没有课程或安排时，就陪着陶芊待在的病房里。他抱着她，给她梳头发剪指甲，给她讲读研时的发生的事情，他过去住过的街区，他的朋友，他的旅行趣事……冬天输液的手冰凉，江一原就让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有时陶芊看书，他在一旁做课题，两人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气氛安然又美好。

        江一原学做了很多菜式，陶芊得以吃到久违的中华美食，她调侃江一原怎么变得这么贤惠了，居然会去学做菜。

        江一原挑挑眉：“不是你说，如果我只有那样贫瘠的生活技能，连饭也不会做，如果穿越到古代，就只能去做皮肉营生了吗？”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陶芊一噎，有些心虚地用筷子戳菜叶子，其实也不一定要做皮肉营生啊，学建筑的还可以去搬砖啊，她内心暗暗腹诽。

        江一原的声音淡淡的：“你说过，你那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心里荡开了涟漪，一波一波的，她有些庆幸，还好刚才没乱开口破坏气氛。

        每天晚上江一原都等着陶芊睡着，落下一个晚安吻再走，连着十几晚，陶芊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干嘛每晚都要亲一下啊……”

        江一原面色坦然：“入乡随俗，美国人的习惯。”

        “！！”陶芊有些敌意地盯着他，“你来美国后经常干这种事啊？”

        江一原坦然的表情有些碎裂，他有些炸毛：“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除了对你，我还能对谁这样！”

        “不是你说入乡随俗，习惯的嘛……”陶芊瞥着江一原，努着嘴嘟嚷，然而眼睛却亮亮的，显然很开心。

        江一原看着陶芊不时瞥向自己的晶亮眼睛，心中一动，俯身吻了上去。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个深入的吻，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对待极易碎的珍宝，浅浅地划过，慢慢地深入，分开又重逢，温柔而缠绵，陶芊的手臂情不自禁环上他的脖子。

        两人分开时，面色都有些红，此时他们贴得很近，彼此的气息依然交缠，她眨着眼睛看他，眼睛水亮亮的，江一原正要再凑近，突然，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门被推开，几个医生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天的那位路医生，气氛凝滞了一瞬，其中一位金发小哥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余音回荡在病房中，然后是几句轻松的调侃声，陶芊的脸爆红，扭扭捏捏地躲在他身后，江一原显得淡定多了，回了对方几句英文，然而耳尖还是可疑得红了。

        查房过后，江一原照例追出去问了那位路医生一些情况，之前在朋友的牵线下，他从路医生那里详细地了解她的病情。

        “最近天气冷，她的心脏负荷比较大，再加上之前的感染，她身体比较虚弱，冬天需要好好注意。”

        江一原点点头，认真地记下了他的话。

        “……她身体现在还虚弱，不能做一些剧烈运动。”末了，对面的路医生又补了一句，“刚刚那样有时做做也可以的，但是同房是千万不行的。”

        一边戴着黑框眼镜的华人小哥也严肃地点点头。

        “……我会注意的。”江一原表情有些复杂。

        路医生拍了拍他的肩，有些感慨：“小陶最近被你照顾得很好，这样很有利于她的身体，她一个小姑娘，原来孤苦伶仃的，现在终于有人伴了。”

        “我会一直陪着她。”江一原神色认真。

        路医生欣慰地笑笑，又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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