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礼

等到回府，正门和院里的绣球灯笼已经挂上了，红彤彤的一片喜庆的热闹。不止燕靖侯府一家，隔壁的几家侯府也在张罗着。

        但对比一看，燕靖侯府就有些冷清。

        “也不知道爹爹好点了没？醒了没有？”

        燕棣：“回家看看就知道了，问我？我能知道？”

        燕染斜睨的看了他一眼，她一腔绵绵的担心，真是被人不留情面的浇了熄透。

        真是一点也不懂为人女的心事。

        于是，燕染甩开燕棣的手，快走两三步，提前回府了。

        回去时，燕靖侯已然苏醒，他正坐在桌前喝一碗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更为难得的是，燕杗也在。

        “爹爹。”

        不知燕靖侯先前有何不快，他的脸色并不好，见了燕染才勉强牵动一丝笑容：“回来了？是你大哥让你去观里祈福？”

        “是。”燕染想多为燕棣说好话，忙道，“三哥也一起去了。”

        “辛苦你了。”燕靖侯欣慰道，他又问，“在观里，可曾遇到什么人？”

        燕染疑惑：“爹爹想问谁？”

        “随便一问，我只是担心你遇到危险。”

        燕杗突然开口：“儒尘观中，还不至于有歹人作乱，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一并说说吧。”

        燕染直觉这二人的话里有未尽之意，可至于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于是一板一眼道：“遇到了迎门的道童，观里的道长，还有拂玉。”

        燕靖侯被药粥呛的咳嗽一声，燕染忙拿了帕子给他擦拭。燕靖侯摆摆手：“拂玉乃是二皇子，你大哥这样称呼他可，你却不行，人前人后，你该称他二皇子。”

        “嗯。”燕染应了一声，心里却不这样想。

        这是她第一次生出叛逆的想法。她觉得既然答应燕璎叫他拂玉，而他本人也更喜欢这种叫法，怎么能说变就变，再改回二皇子呢？

        二皇子，她并不喜欢这种带着尊卑的称呼。

        可是突然升起的叛逆，不过是一朵再小不过的浪花，远不至于忤逆燕靖侯的意思。

        以后还是称呼二皇子，更为妥帖。

        等到燕棣进来，燕染又加了一句：“还遇到了三公主。”

        此时，燕棣一只脚刚踏进房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燕染笑着低头用余光打量着他的窘迫，心里欢快。

        燕靖侯：“要进就进，不进就走，不许跨门槛！”

        燕棣转身便走。

        燕靖侯憋在心里的一口闷气，差点堵着喘不上来，燕棣在他开口大怒之前，又转身回来。

        “爹，你看看你，自己也能把自己气着。”燕棣道，“难道不是你让我走的？”

        燕靖侯一脸嫌弃，就差把“我生不出这种逆子”写在脸上，可他压着火气，甚至撑出了几分平和，问道：“你与三公主每年都见那么几次，今日见她，说了什么？”

        燕棣：“我与她有什么好说的，哪次不是见了面就打，你还逼我发过誓，不能还手。”

        “圣上说过，孩子间的玩闹较不得真，发誓不作数。”燕靖侯气道，“什么话都没见你往心里去，怎么？十几年来就记得这一句？”

        燕棣不想再争辩，燕靖侯也懒得计较，可他总不死心的想再争一争。

        “你与三公主”

        “爹，你怎么总提我与三公主？今日相谈甚欢的，是另有其人。”

        说到这里，连燕染都察觉出燕棣表露出来的不快。

        果然，燕靖侯观其神色，叹一口气，没再聊下去。

        他膝下除了早夭的二女，如今的三子哪个不是人人称羡？燕杗是绝好的治世能臣，一人撑起了燕靖侯府的荣辱。三子燕棣，殚见洽闻，若不是晚于燕杗出生，也不必避其锋芒。

        目光转到燕染身上，这才是他最放心不下的软肋。

        若是没失忆还好，她懂人心，有谋略，纵然侯门深院也伤不了她。可是失忆之后，行事如同稚子全凭喜好，让他怎么放心的下。

        “你们回去早点休息。今日府上没有布施，明日简单弄一弄，洒洒银钱，讨些喜气。”

        第二日，燕染听梨梨讲过，才知道不止侯府，很多大户人家在年节之前，也会设置粥棚，或者撒银钱，救济穷苦的百姓。

        燕染听到这个消息，从燕靖侯那里请安回去，就把之前数过的铜钱从小仓库搬出，抱了满满一盒。

        “小姐，我来吧。”梨梨主动请缨。

        在梨香的管教下，梨梨越来越懂进退，换言之，就是有眼色了。

        “小姐，你真要去看吗？如果遇到有人不知礼数，冲撞了你，可就不好了。”梨梨有些担心。

        “没关系，我躲远一点看着。”燕染道，她心里跃跃欲试的，脚步更加轻快，“你说那些人会唱歌一样的说吉祥话，我还没见过，真想去看看。”

        行到一半，正巧赶上一同回来的燕杗与燕棣，两个人各走各的，生硬的隔开路上最好走的一段，彼此间交流都无。

        燕染如不懂事的新火，冲着二人就迎了上去：“你们去做什么了，有没有看到带面具的孩童和唱诗的人？”

        燕棣满不在意的继续往前走：“看那些作什么？还不如回去睡一觉有趣。”

        “三哥，你可真是，可真是”后面的话是什么，却没说出口。

        梨梨抱着一匣子铜钱跑的飒飒作响，燕杗打眼一看就明白燕染的意思，当即劝阻道：“前面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今年布施的银钱已经足够，你不必再去，回房吧。”

        “不，大哥。我就要看！”燕染一下窜到燕杗面前，睁着浑圆的双目看着他。

        燕杗很少有与别人靠这么近的时候，差点被吓得后退一步。等他稳住了，才意识到，他一直以为知书达理识大体的四妹，身量未成，还不到他肩膀，莽莽撞撞的像个孩童。

        燕染：“我还从没见过，就想出去看一看。”

        燕杗：“你怎能说你没见过，每年的布施不都是你”

        他还是与燕染相处太少，常常忘记她已经失忆的事实。最后，终于软下语气：“就依你。燕棣你陪着她，早点回来。”

        燕棣插着腰抬头望天，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还要自己陪着。

        可他还是选择跟上去，兴许有一点，他对燕染好，就只准燕染认他一人为兄长的独占欲。

        他见不得燕染对燕杗亲昵，对于燕杗，他可是看不惯很久了。

        因为是新年，所有人的衣服和妆容也都添了些红色。但几分红色是有讲究的。

        像外面的这些人，身份不够尊贵，带着的红色就不宜多。而燕染则可以穿一件纯红的外衫。燕棣不喜大红，他身上的红色就在束带、腰带等一些随身衣饰上。

        燕染跟着燕棣去门前撒糖，这些糖都是事先准备好的，里面放了不少铜钱和小碎银块。抢钱的有一些大人，但更多的是一些小孩子，燕染见他们有些即使不是新衣，但也都洗的干干净净，见着特别懂事的就会多给一些糖。

        “小姐，你可以说些吉祥话。”梨梨把匣子抱给燕染，燕棣从旁边接过，随手就给了身边的下人。

        燕染急道：“三哥！那可是我的。”

        燕棣云淡风轻：“你的不也是侯府的，有人帮你做，还是你自己做，他们感谢的不还是燕靖侯府？”

        理是这样，燕染心中还是不快。好在有燕棣在，她能出大门更远一点，看到有那么多孩童嬉闹，一点点无关痛痒不快也消失了。

        梨梨又低声提醒道：“小姐，吉祥话。”

        燕染反应过来：“吉祥话？说什么？”

        “祝他们快快长大，前程似锦，多福多寿。”

        “好，那就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抢钱的孩童抢着说：“谢谢仙女姐姐，仙女姐姐真好看”

        一个看着像孩子王一样的孩子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仙女，我娘说菩萨比仙女还漂亮，姐姐一定是菩萨才对。”

        燕染还没被人这样夸过，无论他们是真诚还是客套，此刻她的快乐却是真实的。

        她一直笑着，一身红装，头上仅有的一支步摇也是襄着红，立在那里摇曳生姿，明媚动人，如同一株应雪而开的红梅。

        “该回去了，披上这个。”燕棣不知从哪取来她的纯白狐裘，披上后掩去一些艳，多了些清冷，红梅飞仙，随时都要羽化了一样。

        “可惜没有看见能把诗唱成歌的人。”

        燕棣好笑着摇头，看不见，反而有几分念想。

        突然燕染眼神一扫，有个正在赶来的人好熟悉。

        来人也不避，他衣衫洁净落落大方，先前全部束起的发如今只束一半，用一根木质的簪子别着，难怪燕染一眼也并没有认出。

        此人正是燕染出城那日来福客栈结缘的小厮，也是为她赶过车的阮琼。

        见了来人，燕棣有些戒备：“你认识他？”

        看衣相，并非富家子弟，可若说是下人，很难有这般气度的。

        燕染：“认识。他还曾帮过我。”

        燕棣挑了挑眉，仍是怀疑。

        “那日出城，就是他帮忙赶的车。”

        看着燕棣神色越来越不对，下一步就要质问她为何出城，责怪她将自己陷于为难。燕染赶紧上前，问道：“你怎么在这？是路过吗？”

        阮琼深深一拜。

        这是极重的礼数，除非大恩大慧，很少有人拿来用。燕染虽看不懂，燕棣心里却有了计较。

        “小人今日来此，为谢小姐当日的恩德。此外，还有一事。”阮琼从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袋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做的盒子，盒子做工精致，雕刻的图文活灵活现，上面的金色封漆像是宫里才有的。

        “这份礼物，是有人命我赠你。”

        燕染诧异：“送我？”

        她认识的人有限，真心想不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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