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百亩水田订单战

南郊大杨村。

天空阴沉沉的，细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烂泥的腥气。

一百二十亩低洼水田连成一片，水面上飘着浮萍，底下的烂泥翻着黑水。一脚踩下去，泥浆直接没过膝盖，黏糊糊地往下吸。

几个牵着水牛的农户站在田埂上，急得直叹气。水牛刚下地走了两步，大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哞哞叫着不敢动弹。

“这地烂透了。”老陈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捏了捏，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顾厂长，这比咱们之前在西郊试的黄粘田还软。这能行吗？”

顾念念穿着长筒胶鞋，站在泥泞的田埂上，神色未变。

“赵启明。卸车。”

“好嘞！”赵启明一声吆喝。

两辆邮政大巴停在路边，林小北正带着几个工人往下搬木踏板。轻骑兵二版旋耕机顺着踏板缓缓滑下。宽大的加厚帆布橡胶履带压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一边，王大发的车队也到了。

六台东方红改款的霸王号拖拉机被粗暴地推下卡车。沉重的铁履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大杨村的上百号农户，连同交易会上跟来看热闹的修理铺老板，把田埂围得水泄不通。

杨支书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和一块怀表。

“两位老板。规矩定好了。”杨支书扯着嗓子喊，“一边六十亩。谁先翻完，算谁赢。中途陷车、坏件、修不好的，直接出局。按完成的亩数结账。这活我们出双倍价钱，就求个稳当！”

王大发叼着烟，冷笑一声。

“杨支书，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这机器，马力大。这种泥，一脚油门就轰过去了。”他转头看向顾念念，眼神挑衅，“顾厂长，你那铁皮玩具，一会陷进泥里捞不出来，可别怪天海市的地头硬。”

顾念念没理他。她走到轻骑兵旁边，拉开侧面的检修门。

“韩子墨，挂测力计。”顾念念说。

韩子墨立刻上前。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几个自制的物理测力弹簧和温度计，迅速绑在轻骑兵的主传动轴和变速箱外壳上。

“扭矩阀值设定完毕。”韩子墨推了推眼镜，“高维受力模型就绪。我需要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接地压反馈。”

王大发看着韩子墨在那挂各种仪器，嗤之以鼻：“装神弄鬼。下地干活靠的是柴油和铁块，拿个破本子算个屁。”

他一挥手：“李豹进去了，张彪，你带人上！一档油门给我踩到底，冲过去！”

“轰！”

张彪跳上一台霸王号，拉动柴油机摇把。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霸王号如同下山的野猪，履带碾压着杂草，猛地冲进水田。

前五米，确实气势如虹。泥浆被翻出半米高，水花四溅。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马力真大啊！”

“这速度，六十亩半天就干完了！”

王大发得意地大笑：“看到没！这叫实力！”

然而，笑声还没落下。

霸王号冲到十米开外的地方，速度突然骤降。前面的泥坑越来越深，沉重的铁履带像两把锯子，没能压住泥面，反而疯狂地向地下切去。

“轰——嗡——”

发动机声音变得极其沉闷，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大量的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履带在原地疯狂打滑，把黑泥刨出一个大坑，机身前半截直接翘了起来，后半截死死卡在泥里。

托底了。

张彪在驾驶座上急得满头大汗，死命踩油门换挡，但无济于事。机器越挣扎，陷得越深。泥水顺着底盘缝隙，开始往发动机舱里灌。

“停！快停！”王大发脸色大变，冲到田埂边大喊，“再踩就爆缸了！”

张彪赶紧熄火。机器彻底死在烂泥潭里。

全场鸦雀无声。刚才还夸赞大马力的农户，此刻全闭了嘴。这哪里是翻地，这是下地埋铁。

“这……这就完事了？”杨支书愣住了。

王大发面部肌肉抽搐。他咬牙吼道：“这块地太烂了！换一块！从边上走！”

剩下的五台霸王号不敢再往中间开，只能沿着相对较硬的田埂边缘，小心翼翼地蹭着走。速度比老牛还慢，稍微往里偏一点，就有陷车的危险。

六十亩地，他们只能在外围打转。

杨支书急得直跺脚：“王老板，中间的烂泥你全不翻，水稻怎么插？我们花钱不是让你来溜边的！”

王大发装听不见。

“顾厂长。”杨支书转头看向顾念念，满眼期望，“你这边……”

顾念念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后的风有些凉。

“赵启明。”顾念念声音清脆。

“到！”

“二档起步。转速控制在两千转。”顾念念盯着泥面，“不用冲。匀速碾压。”

赵启明跃上轻骑兵驾驶座。

没有震天的轰鸣，也没有漫天的黑烟。轻骑兵的发动机声音沉稳而均匀。

加宽的橡胶帆布履带接触泥面。由于前端抬高、重心后移的设计，轻骑兵并没有像霸王号那样一头栽下去。

宽大的履带像一双巨大的扁平足，稳稳地平铺在烂泥上。

“咯吱，咯吱。”

机器缓缓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履带板压过烂泥，旋耕刀组在后方有条不紊地将黑泥翻起，打碎，平整。

十五米，三十米，五十米。

轻骑兵直接切入了水田最深、最烂的腹地。没有打滑，没有托底。履带板上的导向齿精准地咬合着泥浆，将机器平稳地推向前方。

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进去了！真进去了！”

“这机器神了！底盘这么稳，比踩高跷还利索！”

杨支书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怀表：“快！记下来！头垄地翻开了！”

王大发站在远处，看着轻骑兵在烂泥地里如履平地，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不可能……那么轻的机器，怎么压得住那么深的泥！”

“因为大脚板。”韩子墨蹲在田埂上，快速记录着测力计传回来的数据。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王大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用的是点状切割受力。我们用的是面状降压模型。程小禾画的大脚板受力图，将机身重量分散到了整条履带面上。接地比压只有你们的四分之一。”

韩子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极简的受力分析框图。“在物理学面前，大马力如果配上蠢猪一样的结构，除了挖坑把自己埋了，没有任何意义。”

王大发根本听不懂什么大脚板受力图，但他看懂了周围农户看他的眼神。那是看笑话的眼神。

“得意什么！”王大发梗着脖子，“水田作业是要看耐久的！我就不信那破橡胶帆布履带，能在水里泡一天不断！”

这确实是核心考验。水田里的隐藏石块、树根，对橡胶履带是致命的威胁。

顾念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带有四格业务分类的档案盒。

“老陈。”顾念念说。

“在！”老陈赶紧跑过来。

顾念念把档案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本全新的维修轮班表和一沓三联防伪单据。

“每两小时一换班。机器不停。下地的机手交接时，必须由你带人检修履带张紧度和轴承温度。”顾念念看着老陈，“这是实战。把你们在交易会上学到的东西，全拿出来。”

“明白！”老陈一招手，五个修理铺老板立刻背起工具箱，在田埂上设立了临时抢修点。

一场极度漫长且考验耐力的水田拉锯战，正式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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