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第一家橡胶小厂

要找能造高强度耐腐蚀胶圈的厂子，在天海市并不容易。大型化工厂全有国营指标，不接这种民间散碎订单。

老陈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城西有个‘利民橡胶作坊’。原来是给国营鞋厂做胶底和劳保皮带的。前阵子听说鞋厂砍了他们的单子，快倒闭了。要不，去碰碰运气？”

赵启明有些犹豫：“做鞋底的厂子？那设备能行吗？咱们要的是精密的密封圈，不是厚胶鞋。”

“设备不行看配方，配方不行看人。”顾念念拿起那张画着三小件参数的纸，“去看看。”

半小时后，一行人来到了城西的一条破旧巷子里。

巷子深处，一股浓烈的生胶味扑鼻而来。两扇破木门敞开着，院子里堆满了黑色的橡胶废料。一台老旧的压片机停在厂房中央，机身布满油污。

作坊老板叫沈大姐。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干瘦的女人。她腰上系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围裙，双手长满老茧，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胶泥。

看到老陈带人进来，沈大姐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老陈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儿都快停工了。”沈大姐声音干哑，透着一股疲惫。

老陈让开身子，把顾念念推到前面：“沈大姐，这是省城砚秋农机厂的顾厂长。她有一批活，想找你做。”

沈大姐一听“省城厂长”四个字，背一下子挺直了，但眼神里满是怀疑。她看着顾念念过于年轻的脸和干练的深色长裤，结结巴巴地说：“顾、顾厂长……我们这就一台老压片机，两台土烘炉。做鞋底、压个粗皮带还行。你们省城大厂的活，我们干不了精细的。”

她连顾念念要干什么都没问，先把自己否定了。这是底层作坊长久被边缘化积攒下来的自卑。

顾念念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她直接越过沈大姐，走到那堆黑色的橡胶废料前，踢了踢最上面的一块。

“沈大姐，你做鞋底的配方，加了什么？”顾念念回头问。

沈大姐愣了一下：“就是普通生胶，加了点我们本地烧的土炭黑，还有隔壁化肥厂不要的硫磺渣子。为了让鞋底在泥地里耐磨，我私自多加了两成炭黑。”她低下头，“鞋厂嫌我们的底子太硬，没有弹性，就把单子撤了。”

赵启明在旁边听得直摇头。用化肥厂的废料做橡胶，这完全是野路子，根本进不了工业标准的门槛。

顾念念却没动，眼神反而亮了一下。

她弯下腰，从废料堆里拽出一根切废的粗胶条。“赵小云。”

赵小云立刻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卡尺和一个简易的拉力计。

“夹住两头，测形变。”顾念念下达指令。

两人一左一右，用拉力计钳住那根废胶条。赵小云咬紧牙关，用力向后扯。

胶条绷直，发出极其沉闷的“咯吱”声。

“发力。”顾念念说。

赵小云猛地加力。胶条被拉长了将近一倍，但在巨大的张力下，竟然没有产生任何细小的裂纹。

“松。”顾念念松开手。

“啪”的一声脆响，胶条瞬间回弹，重重地砸在地上。

赵小云立刻蹲下身，用卡尺测量回弹后的尺寸，并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顾厂长。”赵小云看着数据，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原长二十厘米，最大拉伸三十八厘米。回弹后尺寸十九点八厘米。形变率不到百分之一。而且……”赵小云用指甲用力在胶条上划了一下，“表面硬度极高，防刮损能力超出了我们标准图纸的百分之二十。”

沈大姐站在一旁，彻底看懵了。她不懂什么叫形变率，也不懂防刮损。她只知道，这几个人在扯她不要的垃圾。

赵启明也愣住了。他走过去，亲自弯折了一下那根胶条，感受到了那种坚韧的阻力。

“因为多加了两成土炭黑，失去了柔软的脚感，所以被鞋厂淘汰。”顾念念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但恰恰是这种硬度和耐磨性，正是天海市烂泥地里农机底盘最需要的抗穿刺能力。”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高端实验室里算不出来的野路子配方，在底层作坊为了生存的挣扎中，意外长出了最坚韧的果实。

顾念念走到沈大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三小件参数的图纸，递过去。

“沈大姐。”顾念念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鞋厂不要你，我要你。图纸上的密封圈，我给你买新的冲压模具。不用改配方，就用你这套加了土炭黑的土办法。”

沈大姐双手发抖地接过图纸，眼眶瞬间红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快要砸锅卖铁的铺子，竟然接到了省城大厂的核心配件订单。

“首批要一万件。”顾念念补了一句。

一万件！沈大姐两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顾厂长……您、您说真的？”沈大姐声音哽咽。

顾念念点点头：“今晚连夜开炉压片。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第一批样圈。”

她转身看向门外的烂泥路。

“样圈一出来，不送实验室，直接下泥水。我要看看，天海市长出来的土橡胶，能不能把西洋的高级货，按在泥地里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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