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样圈下泥水

省城北区，一家废弃的国营修配厂后院。

这里暂时成了顾念念的临时测试点。院子中央放着一台从天海市老陈铺子里借来的旧式水泥搅拌机，里面装满了从南方大杨村打包托运回来的原生态水田烂泥。

赵启明推开院子铁门，领着一个穿着蓝布灰褂的中年女人走进来。

女人叫沈翠芬，是省城城郊一家乡镇橡胶作坊的老板娘。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色胶胶泥。

“厂长，沈大姐找来了。”赵启明指了指身后的女人，“昨天我跑了六家厂子，就她连夜接了单，用咱们的数据试压了三批密封圈。”

顾念念从长条桌前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图纸。她走上前，伸出手：“沈大姐，辛苦。”

沈翠芬连忙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握了握顾念念的手。她的手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顾厂长，东西我做出来了。但……”沈翠芬解开布袋的抽绳，表情局促，“我们厂子设备老旧，压出来的东西不太好看。”

她把布袋倒转。哗啦几声闷响，三堆黑乎乎的橡胶圈落在桌面上。

赵启明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紧。

这三批密封圈，外表极其粗糙。第一批边缘带着明显的锯齿状毛边；第二批厚薄不均，有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第三批颜色发灰，表面有细小的气孔。

赵启明从兜里掏出黄老板给的那本外贸目录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彩色照片。照片里的进口密封圈，边缘光滑平整，色泽黑亮均匀。

“沈大姐，这差得有点远了。”赵启明拿起一个第二批的样圈，捏了捏，“这毛刺和鼓包拿出去，农户一看就觉得是残次品。黄老板那边的进口件精细得很，咱们这东西跟人家一比，太丢人了。要不，你回去再修修边，打磨精细点再拿来测？”

沈翠芬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发闷：“我们那台老硫化机温度控制不准，这是我让工人守着炉子半夜赶出来的极限量了。要修边，只能人工拿砂纸一点点蹭，产量根本上不去。”

赵启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顾念念。

顾念念没有说话。她拿起三个不同批次的样圈，手指在粗糙的毛边上重重刮过。随后，她从桌子另一边拿过一个沾着干泥的旧橡胶圈。那是从大杨村轻骑兵底盘上拆下来的、被磨损变形的外贸高价件。

顾念念拿着四个橡胶圈，转身走向院子中央那台水泥搅拌机。

“王强。”顾念念喊了一声。

蹲在角落里整理修车手册的王强立刻跑过来。

“把机器通电，挂二挡。”顾念念吩咐，“把这些烂根泥搅匀。然后倒一桶石子进去。”

王强拉下电闸。破旧的搅拌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面的黑泥翻滚，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殖质腥臭味。王强拎起半桶碎石子，直接倒进泥浆里。石子与铁皮内壁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厂长，你这是干什么？”赵启明不解。

顾念念拿起一根铁丝，将那四个橡胶圈全部串起来，打了个死结。

“我们要测的不是选美，是性能。”顾念念将铁丝的一端固定在搅拌机的内挡板上，手一松，串着橡胶圈的铁丝直接没入翻滚的泥浆碎石中。

沈翠芬吓了一跳，往前走了一步。她知道自己的样圈表面有毛刺，经不住这种粗暴的摩擦。

“耐泡、耐磨、耐压。”顾念念转过身，看着赵启明和沈翠芬，“南方水田的烂根泥，腐蚀性极强，里面混杂着尖锐的碎石和草根。外观再漂亮，一下地就被泥水泡软，被石子划破，那就是垃圾。”

搅拌机轰鸣了整整三个小时。

赵小云坐在一旁，拿着秒表和算盘，记录下每一次水温升高和电机负荷变化的数据。

三个小时后，顾念念切断电源。

泥浆停止翻滚。王强戴上厚帆布手套，从泥浆深处把那根铁丝拽了出来。

四个橡胶圈糊满黑泥。王强把它们扔进清水盆里冲洗干净，摆在桌面上。

赵启明和沈翠芬立刻围了过去。

第一批样圈，毛边被完全磨平，但圈体本身出现了断裂，直接报废。

第三批样圈，表面的气孔被泥沙完全填满，橡胶失去了弹性，变得僵硬。

那个外贸进口的旧样件，原本光滑的表面被石子划出两道深深的裂口，内部的结构已经松散。

顾念念的目光停留在第二批样圈上。

那是刚才赵启明嫌弃“厚薄不均、有鼓包”的那个样圈。

此时，这个样圈的鼓包被磨平了一部分，厚度依然保持在安全线以上。更重要的是，它在经历高强度挤压和泥水浸泡后，用力一拉，回弹速度极快，没有任何结构性断裂。

赵小云立刻拿起游标卡尺，对四个圈进行测量。她手下的算盘珠子拨动得飞快。

“数据出来了。”赵小云把记录纸推到众人面前，“第一批抗拉伸不合格。第三批抗腐蚀不合格。进口旧样件，耐磨损度低于临界值，结构损坏面积达百分之四十。”

赵小云笔尖点在第二批样圈的数据栏上。

“第二批样圈。形变率百分之五。磨损度百分之十二。弹性保持率百分之九十。”赵小云抬起头，语气难得的激动，“顾厂长，这项数据，比我们从天海市拿回来的各种高价测试件，整体高出两倍。”

赵启明瞪大眼睛，拿起那个厚重粗糙的第二批样圈，满脸震惊。

“这怎么可能？它明明长得最丑！”

“因为它用料实。”沈翠芬盯着那个样圈，眼眶发红，声音都在抖，“这批我们没用新胶，是用废旧的汽车重卡轮胎边缘料，重新高温回炉炼的。外观确实有鼓包，但它里面的胶质密度，比普通新胶大得多。它耐磨，它经造！”

顾念念拿起这个黑乎乎的粗糙样圈。

“好。”顾念念看着沈翠芬，“外观可以丑，边缘可以有毛刺。只要这东西在泥水里撑得住。沈大姐，这第二批的配方，你们厂能稳定做出来吗？”

“能！”沈翠芬用力点头，“只要你不嫌它难看，要多少我们都能熬！”

“从今天起，轻骑兵的三小件国产替代，正式立项。”顾念念将那个样圈拍在桌面上，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不用去跟外商拼面子。我们就用这土法炼出来的黑圈，跟他们的高价货，打一场阵地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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