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4幕

栾夏怔怔地望着盛予明。

        他站在黑暗里，她立在灯光下。正如他最终所说的那句台词一样，好像他所有的等待，只是为了她此刻的闪耀。

        舞监助理看她出神，忙提醒：“栾夏老师，赶紧换衣服换鞋子吧。我看顾总他们已经坐电梯上来了，刚才已经入席了。”

        栾夏最后望了盛予明一眼，转头和舞监助理道了声歉，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外套穿上。

        但在穿上舞监助理递过来的那双红舞鞋时，栾夏微愣后鼻子发酸。

        舞监助理不知道这双红舞鞋背后的故事，见栾夏眼睛似乎红了，赶紧问她：“栾夏老师，是这双鞋有什么不对么？”

        栾夏向她摇摇头，敛起泛滥的情绪，换上了舞鞋。她隔着幕布望向观众席，隐约看见顾嘉州他们和a组的其他演员们已经找座位坐下来了。

        看到季航也回来了，应该是没有大碍了，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心里瞬时有了底，她挺直脊背，迎着光源不慌不忙地向前，站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她摈弃了脑子里纷乱的念头，脑子里只剩下最强烈的信念与久违的野心——她要征服他们，要征服台下的每一个人。

        优优见她准备就绪，喊了cue点。

        舒缓的音乐响起，大幕缓缓拉开。

        台下无数双眼睛看向栾夏，但她没有一丝紧张，伸展肢体开始起舞，享受着她在舞台上的最后一幕戏。

        因为摆脱了心理上的束缚，她不必再多虑什么，跟随音乐的律动自由地起舞，每一个瞥向台下的眼神，自信而淡然，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音乐如水地流淌而过，光芒之下，红裙飞扬，倒影柔曼，栾夏的身体已和音乐融为一体。

        栾夏跳到了音乐的最后一秒，像剧本里写的，喘息着往后一躺，躺向舞台的地板。

        她身后的荧幕投放出盛予明事先制作好的影像片段：梅梦好像又回到了和程臻结婚的那一天，在日出中，他笑着跑向穿着婚纱的她，将她高举着旋转，一遍遍和她讲，梅梦，我爱你。

        画面和灯光都渐渐熄灭，栾夏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侧眸看向台下的所有人，又向所有人绽出一个粲然的微笑。

        她笑着喃喃低语：「程臻，我也爱你。」

        话音飘散，大幕拉上。

        所有人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定格在栾夏脸上的微笑，和她最后从眼角渗出的一行泪水。

        栾梦先带头鼓掌，所有人才回过神来，叫着好鼓起掌来。

        向易恺看得动容，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绝不是因为盛予明的关系偏心于栾夏，而是真的因为她打动了他。

        他把手都拍红了，见身旁的顾嘉州没动静，用胳膊肘捅捅顾嘉州：“顾总这么不给面子的？演这么好都讨不到你几声鼓掌？”

        “好什么好，”顾嘉州讽刺道，“从来都没什么脑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刚才没摔下来，算她命大。”

        向易恺觉得顾嘉州这人是真的有病，明明看上去对栾夏在意得紧，嘴上说出来的没一句好话。

        但作为自家表弟的僚机，他乐得看顾嘉州犯拧巴，心里还在想，说不定这把盛予明能赢，莫名地地为盛予明高兴起来。

        闭合的大幕在掌声中再次拉开，盛予明领着栾夏上台谢幕。

        他从上台这刻就克制不住笑容，笑得两颊的猫咪纹变深了。

        工作人员给盛予明递来话筒，大家停止鼓掌。

        盛予明接过后说：“因为今天晚上我要走了，首演也不能参加了。所以有些话想趁着这个场合跟大家一起说了，希望各位总监和老师能多给我几分钟时间。”

        “首先，感谢顾总，菲姐和各位总监，各位老师今天抽空来参加我们的彩排。我个人很不喜欢把这个叫成竞演，因为剧场里其实没有输赢，观众的掌声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馈。而对演员来说，”他望向栾夏，“怀揣初心不断努力，勇于挑战自己，超越自己的极限，本身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所以，希望你们能给我的女主角最热烈的掌声，”盛予明请栾夏上前，“她真的很不容易，值得你们的掌声。”

        掌声再度热烈地响起，栾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唯有冲着台下深深鞠躬。

        向易恺本以为顾嘉州会保持冷酷到底，却惊讶地瞥见顾嘉州也鼓起了掌。

        更令他大跌眼镜的是，顾嘉州鼓着掌，鼓着掌，脸庞上好像有一行泪水无声漫过。

        他听顾嘉州低声自言自语：“猫有九条命能折腾，你又有几条命能折腾啊，小夏……”

        栾夏自然听不见顾嘉州的絮语，现在她满眼只有盛予明。

        盛予明继续说：“也要谢谢剧组所有人，能和你们在剧场一起度过这个夏天，是我最大的幸运。谢谢优优和所有的舞监助理老师，谢谢黎叔，谢谢a组演员，谢谢b组小朋友，谢谢灯光组，特效组，音效组，道具组，服装组，舞美组所有的老师，还有谢谢我们的黑衣人老师和夏日剧场所有的工作人员。”

        他逐一鞠躬道谢，道谢完又说：“那个，补充提示一下，排名不分先后，都是同样份的感谢。”

        大家都被他逗笑，他在欢快的笑声中最后说：“我要先走了，预祝大家演出顺利，夏天快乐。我会跟戏剧之神提前打好招呼的，他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栾夏和大家再次憋不住，笑了出来。

        盛予明等他们笑完了，才问顾嘉州：“顾总，我这边都说完了，您这边还有什么想补充的么？”

        顾嘉州面上却始终无笑，声音犹是冰冷的：“没了，可以投票了。”

        又补充：“投票之前，所有有投票权的人都可以找两位女演员单聊一下，五点钟我们都到会议室，正式开始投票。”

        谢幕完，栾夏心里一块巨石落定，下了台就去化妆间卸妆了。

        优优是最先跑来的，飞奔向她，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小栾姐，太棒了！简直了，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吓死了，我明明没给cue，真不知道那个操作员怎么失误了，居然提前启动了！你胆子也太大了，要我我可真不敢跳。”

        跟过来的艾叶笑了：“那不是有导演接着么？导演都跳了，小栾姐有啥好顾虑的？他可是稳得很。”

        孟畅也过来了，正听见艾叶这么说，打趣了一句：“youjump，ijump，好罗曼蒂克噢。”

        大家都没把这句玩笑话放在心上，嘻嘻哈哈的，却没看到栾夏突然顿住了笑容。

        她想起盛予明说竞演后要找她谈一谈，不禁开始想象他到底会和她谈点什么。

        他和栾梦，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正在神游，手机却狂响了起来。

        以为是盛予明找她，栾夏迫不及待拿起手机，却又瞬间滞住。

        打电话来的人不是盛予明，而是……

        瞿菲。

        第一次听说“瞿菲”这个名字，是栾夏高中刚入话剧社的时候，而给她科普“瞿菲”的人，正是丁月竹。

        丁月竹对这位铁腕制作人钦佩不已，她最喜欢的几部话剧恰恰都是由瞿菲担任制作人的。

        她喜欢这几部戏剧展露的温馨细腻的情感，更重要的是，这几部话剧都是由女性视角进行叙事的，真正做到了尊重女性观众的价值与审美，不像某些话剧总需要用以充满了男性凝视的台词和黄段子哗众取宠。

        丁月竹视瞿菲为偶像，这位偶像在她们高中毕业后结婚退居二线的消息令丁月竹很沮丧，也和栾夏讨论过，是不是事业再成功的女性，最终都还是会为了家庭与婚姻生活在她们的事业上做出一定的牺牲。

        栾夏认为个人层面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有人向往婚姻家庭，有人向往当女强人，不能说回归家庭就是一种牺牲。

        但丁月竹随后就反驳，男人总会把照顾家庭的任务心安理得地甩给妻子，从而有足够的精力发展他们的事业。假如男人也可以牺牲他们投入在事业上的部分精力来平衡家庭事务，那女人们就能得到喘息的时间去发展她们的事业。所以归根结底，是社会并没有在职场里给予女性发展事业的足够空间，总是默认女性就应该做贤妻良母，回归家庭，把她们的生育需求摆在职业需求之前。而在这种潜移默化的思维定势与大环境中，男人们更加为“丧偶式婚姻”理直气壮，认为女性为家庭的付出与牺牲都是无可避免的，与他们无关。

        瞿菲在排练厅旁边的小会议室等着栾夏，栾夏进门第一眼看见瞿菲时，脑子里在想的还是她和丁月竹当初的探讨。

        她们最后有探讨出什么结果吗？

        好像没有，丁月竹说服了她，但是她们都无法改变现状，就像改变不了瞿菲当初为家庭退居二线的决定。

        瞿菲是商业运作方向的制作人，而不是剧组的生活制片，和演员们的交流相对比较少，也和栾夏基本没什么来往。所以今天接到瞿菲的电话，她是有些许意外的。

        瞿菲对她很客气，全然不似那天对盛予明发脾气的那个人，喊她坐下后亲自给她斟茶，有些让栾夏受不住了：“瞿总，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瞿菲笑了声：“我看是你不要客气才是。和小盛一样叫我菲姐就成，瞿总瞿总的，听起来多俗气。我们可是搞艺术的，嗳，要不叫我英文名也成，艺术圈的人说话不都爱镶点英文，就像戒指上得镶一圈碎钻才显身价。”

        栾夏觉得她的比喻很好笑，但不敢笑：“那菲姐，您的英文名是？”

        “feiqu，”瞿菲字正腔圆地和她讲，显然是在和她开玩笑，“得了，我不兴这套，还是叫我菲姐吧，或者菲菲也成，叫姐太显老。”

        栾夏可是没胆子真喊“菲菲”的：“菲姐，那您找我来是……”

        “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瞿菲没有直切正题，忽然提起从前的事，“但见的不是你真人。”

        “是在何旭剪的片子里，他当时为了找《亭亭》的两个女主演废了好大力气，尤其是为了何亭亭那个角色，试了好多演员都不满意。本来只去三大院校招女主，但怎么看都不满意，后来索性放宽了要求，把那些海外院校的留学生也算上了。”

        “后来还真被他试中了，还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因为这两个人是双胞胎。本来是妹妹看到了演员招募来试戏，但妹妹心脏不好，所以去哪儿都要孪生姐姐陪着。何旭是约妹妹来试镜的，姐姐在片场外面等。结果何旭的助理那天正巧在外面抽烟，认错了人，以为来试戏的就是片场外的姐姐，就把姐姐拉进片场试戏了。”

        “等何旭发现这个乌龙，也没办法，只能叫妹妹也来再试一遍。他把姐妹俩试戏的片段都保留下来了，让姐妹俩回去等了足足一个月的消息。何旭选人，向来都是靠第一眼直觉，五分钟以内就会做决定，可你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偏偏用了一个月？”

        “因为他很难分辨出，到底是姐姐演得更好还是妹妹演得更好。何亭亭那个角色泼辣果敢，其实更贴妹妹的性格，妹妹也演得很出彩，大家也都说是妹妹演得比较灵。但是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反而是每次看姐姐试镜的那段戏，更有感觉。”

        “所以他足足纠结了一个多月，中途叫了好多圈内的好友到他家帮他一起看。我那口子和他也算得上有几分交情，所以当时也拉我们过去看了。”

        和她讲了这么多话，瞿菲最后居然把问题抛回给她：“栾夏，当时何旭也问我是姐姐演得好，还是妹妹演得好，你猜我选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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