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肆

“对了，听说前两日原本颜公子都启程了，结果半途遭遇了截杀，如今又被押了回京，姐姐可去狱中探望过了吗？”

        太后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闻言扭过头来道：“颜珞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出了这事我也甚是心痛，但最近皇帝为这事很是恼火，你们都不要去触他的眉头。”

        应芊芊见应落年不吭声，便自觉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压抑着嘴角的得意，故作忧虑道：“还有，我听说那日姐姐去求父皇，谢公子为着你身体着想劝了你几句，姐姐却失手在太极殿前扇了他一耳光，谢公子没生气吧？”

        “竟还有此事？”太后眉头一皱。

        “想是妹妹心系颜公子之事，实在听不得旁人劝阻。”应若菱开口为应落年辩解，但攥着香帕的手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应落年扫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没有说话。

        “如今战事对我朝不利，谢彦身负陛下之托与突厥和谈，这时候他就代表着陛下的颜面，打他就等同于冒犯陛下。”太后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应落年。

        应若菱道：“我与谢公子相熟，过几日我代妹妹去向他赔礼，要打要骂我替妹妹担着，必让谢公子出了这口气。”

        “你啊，自小就是乖巧懂事，旁人惹事犯错竟都要你来收拾善后！”太后对应落年越发不满起来。

        “皇祖母~”应若菱状若撒娇地轻推了太后的膝盖一下，太后便似想起什么一般不再多说了。

        应落年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又无趣地喝了一口茶。她知道应若菱和太后想要谋划什么了。如今谢氏权势如日中天，陛下可以数日不朝而将军国大事都交予谢海忠和左相处理，因此太后出于权势欲望想要拉拢谢忠良，而应若菱八成是暗中倾心于谢彦，有意招他为驸马。

        前世应若菱的确得偿所愿了，至少在谢彦谋反的时候她还好好地呆在公主府里，没有被暗杀也没有死在叛军的刀剑下。

        这样看来，她倒是郢朝皇族中活得最久的一个了，就是不知道谢彦谋逆的计划她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皇帝子嗣不多，如今成年待嫁的公主也只有你们三个。今日招你们来，的确是有事情要同你们说。”太后终于想起今日招来几位公主的目的。

        “陛下有意要与突厥和亲，作为皇家的公主，享受了十几年金尊玉贵的生活，若是最后和亲的使命落到了谁身上，哀家不想见到谁推三阻四或是寻死觅活，平白给皇上、给哀家惹不痛快。”

        “但皇上与哀家也不是全不容情之人，若是心中已经有了倾心之人，也可以同哀家来说，哀家会劝陛下酌情考虑的。”

        太后的目光在三个女孩娇艳的脸上一一扫过，看到应落年时顿了一下，随后意有所指道：“只是别搞出什么私定终身的丑事来，丢了皇室的颜面，若让哀家知道了必是不饶的，”

        殿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郑皇后又来打圆场：“知道你们都是最乖觉不过的了，只是如今时局比较微妙，还是需得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

        “芊芊知道了，必谨言慎行约束自己。”应芊芊自己说完还不算，又有意无意地将话头引到应落年身上。

        “想来以姐姐因着颜公子的关系也是不会对旁人假以辞色的，母亲、皇祖母都可以放心”

        话音未落，一杯热茶就泼在了她的脸上，精心画好的妆面都花了。

        慈宁宫里的人都被应落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皇宫里向来讲规矩、讲体面，平日里这些后宫女眷在自己殿里发落几个下人都不会亲自动手，更遑论大庭广众之下毫不客气地泼茶掀桌呢？

        “安和，你做什么！”太后没想过应落年会在此时骤然发难，居然在她的慈宁宫中公然伤人，她气得猛一拍矮几，鎏金的指套都被甩飞了出去。

        “你从方才起就有意暗指我与颜珞不清不楚，谁给你的胆子？”应落年厉声喝道，她完全没有搭理太后的意思，泼完了茶，便径直走到应芊芊面前，掐着她的脖子将她从椅子上拽到了地上，硬生生抬起她的下颚，逼迫她面对自己。

        “你倒是有点脑子，所以没人默许你是不敢在这慈宁宫里胡言乱语的。谁给你的胆子，嗯？”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应芊芊那张狼狈又惊慌的脸，缓缓低下头去，似是情人间亲密的耳语，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白了脸色。

        “是飞霞殿？”她将应芊芊的脸强行掰向前方刚站起的宝珍公主。

        “雍和宫？”应芊芊又被迫看向皇后。

        “还是慈宁宫？”

        太后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变得铁青，厉声道：“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应芊芊的双膝在地上磕得生痛，脖子像是被铁钳钳住一般，分毫动弹不得，连咽口水都很是艰难。

        她从没想过应落年居然不给任何人留面子，就这样直接上手开撕。

        别人上桌打牌都是要讲规矩的，任何游戏都要在规矩的范畴下玩，有来有往才不失体面，哪怕手里攥着双王也不会在一开始就扔出来。可她这才出了张牌，应落年却毫不客气地把桌子掀了，不光掀了桌子，她还要当众逼对手把牌都亮出来。

        ——我知道你们暗中出牌了，别想当了□□还立牌坊！

        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抱着应落年的腿哭道：“姐姐误会我就罢了，怎可如此说皇祖母与母后？芊芊明明一片真心”

        应落年看着手里这样梨花带雨的脸只觉得恶心。她环顾了一圈这殿中之人，每个人都是满腹鬼胎。

        她的确倾心于颜珞，可颜珞是皎皎君子，相交十数载以来从未做过丝毫越矩之事。今日应芊芊强行要将污水泼在她和颜珞头上，这私通外男的罪名若是坐实了，等出了这个殿门她便再解释不清了。

        这里面最直接的得利者当然是应芊芊。

        应若菱有皇后与太后护着，应落年还有皇帝对她的愧疚在，所以在几个适龄的公主中，无封号又不得宠的她是最有可能被送往突厥和亲的。

        前世她因为染上风寒错过了许多事情，今日的请安自然也没有她的份。而等她的病情稍稍恢复时，后宫和前朝就已经传遍她私通颜珞的谣言。执掌后宫的皇后不但没有制止，反而隐隐有放纵谣言滋长的态度，于是谣言越演越烈，甚至还出现了她已经怀有孽种的说法。

        为了皇家颜面，成阳帝只好把她定为了和亲人选，匆匆将这个辱没了皇家颜面的女儿送出了京城。整个出嫁仪式仓促得不似送女儿，更像是清理一个不要的物件。

        应芊芊当然最有理由害她，但这其中推波助澜的人也不会少。

        至少太后、皇后和她这个姐姐没一个是干净的。

        殿内的侍女离她最近，此时都跑过来阻止她。碧琴双拳难敌四手，想要护住她却有心无力。

        眼看太后的大宫女已经冲她伸出了手，应落年轻盈地侧身避过，接着抬腿踹在那大宫女背上。那大宫女趔趄扑倒的同时还带倒了另一侧几个赶过来的宫女。

        应落年拽着应芊芊在殿内左右腾挪，不时出手撂倒几个宫人。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狠辣精准，被她击中的人都倒在地上半晌没有了站起来的能力。

        此时守在殿外的太监也终于冲了进来，将她团团围住。

        太后稍稍安了心，隐隐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命令应落年立刻放开应芊芊，跪下认罪。可出乎意料的是应落年却丝毫不显得惊慌，她甚至还有闲心对着上首的太后笑了一下。

        殿内的众人本能地觉得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利落地拔出发上珠簪，快速将尖端怼在了应芊芊脸上，她甚至还优美地晃了晃头，将满头青丝如瀑布般晃落下来。

        周围的太监都不敢擅动，扭头去请示太后。

        若安和公主真的伤了八公主，她不过是受些轻罚，可他们这些宫人却是真的可能会没了命啊。

        “六妹妹，你不要冲动！”应若菱焦急地说道，身体却很诚实地躲在宫女身后没有动。

        “我没有冲动啊，”应落年饶有兴趣地扫视过殿中各人的表情，“我连谢彦都敢打，你们猜我敢不敢就这样划下去”应芊芊这下是真的哭了，却只敢小声的抽泣，连些微的颤抖晃动都不敢有，生怕这个发疯的女人真的不管不顾地划下去。

        “诚如你所说，我和颜珞交情匪浅，我为了他不惜惹怒父皇得罪谢彦，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敢拿这件事惹我？”她像太后方才那样，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太后脸上，“那我明日便要出宫去探望颜珞，你们有意见吗？”说话间簪子又朝应芊芊的脸上多怼了几分，此时应芊芊的脸上已经被簪子怼出了个浅坑，再进一分就真的要见血了。

        谁能想到，一个十几年养在深宫中诺诺无为的公主，此时眼中却迸发出了草原狼般嗜血的光芒。

        应芊芊终于克制不住地开始尖叫，凄惨得仿佛琉璃凤簪已经狠狠扎进了她的肉里。

        太后紧咬着后牙槽没有开口，可皇后却不能真让事态如此发展下去。一个公主在她面前被另一个公主伤了，即便最后应落年受到了处罚，她这个当嫡母皇后的也是切切实实地失职了。

        “落年一直都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如今颜珞骤然入罪，你不去看望倒显得我们皇家小气了。国事是国事，本不必牵扯孩子们的友情。本宫明日让人为你备车出宫，但凡有人问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必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你且放心地去吧。”

        其实郢朝并没有规定被羁押的囚犯不可以探视，但若是应落年真的不管不顾直接去了刑部大牢，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编出些造谣之言构陷他们二人。如此不如堂堂正正的当面说了，日后说起来也是在太后和皇后面前过了明路的，谁又敢多言。

        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话，应落年也不想再和这些人纠缠，盯着宫人放开碧琴，就收回金簪径直跨出了殿门。

        她眼尾还带着一抹美煞人的艳红，想及她刚刚拔簪伤人的凶蛮架势，一时竟镇住了众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披散着长发出了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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