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两张ACE

我找到剑崎的时候，他正倒在草地上看天空。夜晚的草原上方，天河一览无余，星子闪烁，一轮明月高悬于此。

        我理理裙摆，在膝盖下方折叠几次，垫在地上跪坐下来，托着他的脖子移到腿上。绒布的手套洇出濡湿的触感，我干脆摘下手套，替他清理脸上的汗水。

        “不知道纽约看不到星星呢。”他说。不必抬头我也知道，他应该是恢复了些许力气，抬手将我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我又梦到你了，小花。”

        我没有说话，听他接着说道：“已经梦到你好多次了，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你呢。小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变得厉害起来了，只要有电视的地方就有小花和那部《大炼金师》。”

        “可惜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结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颗泪珠滴在他脸上，他疑惑地抬眼，看到我通红的眼眶。

        他蓦地抬起手，想到触摸我的眼睛，半路因为脱力就掉了下来。

        我捞住他滑下来的手，听到他说：“小花？这不是梦吗？”

        “找到你了，剑崎。”大颗泪珠从我脸上滚落，我一手拉住他的手，一手抹去泪水，“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带着点闷闷的鼻音问他，“你是不是想听结局，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不，比起那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剑崎一真！”我不受控制地吼了他，“你现在只要听我说就好。”

        “我把故事结局讲给你。”

        ……

        “炼金师以为自己失败跳进熔炉的时候‘圣杯’才真正的制作完成，这个结局和你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小花会让他扔掉圣杯奋起反抗命运。”

        这是《大炼金师》的结局。前几年百老汇的编剧邀请我去纽约，他以炼金术为主题的舞台剧需要一些舞台效果。埃斯波西托先生向他举荐了我，他在看完我的专场后决定正式雇佣我作为舞台指导。

        说到这些男友似乎来了兴趣，强撑着要起来，被我一把按回去。“脱力状态的人不要逞强。弄错反抗对象的人无论有没有哆啦a梦都只是导向悲剧而已。”

        “他不是要反抗命运，他要反抗的是打压炼金术仅仅只是为了更好奴役人民的腐朽王室，在第二幕里传教士来到国王面前就唱到‘我们歌颂奉献，我们宣扬劳动，人生而有罪，唯有为自己的恶付出代价，仁慈的神明才会在天国接待祂的子民’，炼金所代表的知识的传承和思想启蒙是统治者不需要的，‘圣杯’存在与否都无法挽救炼金术的没落，即使向真正的许愿机许下‘想要重现炼金术的往日荣光’也会按照炼金原则等价交换用炼金术的未来作为交换。他要是想通了许愿有战无不胜的军队治理国家的才能还有可能happyending。”

        男友认真思索了下，“原来如此。那小花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是部落里的人告诉你的吗？公演之后应该还有后续场次道具调试人员培训等等等等一系列问题吧？小花现在出现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没想到在学校外文经常不及格的人能这么快学会土著的语言。”我随着他的目光一道，仰望着夜空。我记得我看到过一群飞鸟，它们越过晨昏，向着地平线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飞到这里来，应该是不能的吧，毕竟生物都是有极限的啊。“道具制作麻衣全程在跟，原理手法她也明白，她是老师的女儿，交给她的话没问题。”

        “不说这个了，剑崎。”我扔掉手套，问他，“先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战胜了joker的本能，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男友撑着身体凑近，看着我的眼睛，“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一眼望进他的眼底，这么久不见，剑崎一真依旧是剑崎一真，不，倒不如说，果然是剑崎一真，果然。我移开视线，“因为人的一生很短，总有一天我也会……所以想再多知道一些，说不定到了那时候剑崎会突然想到，”

        我没办法再说下去，交往以来，我第一次在亲吻中感受到悲伤，真真切切的，剑崎一真的悲伤，可是我要做的事情，对他的伤害远胜于说出的这些话，我攥紧了他的衣摆，对不起，一真，对不起。但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局。

        “别哭，花。”他放开我，替我擦去泪水，我再也忍不住投进他的怀抱放声大哭，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这一切早有定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切都是选择，是大家的选择，最后敲响了命运的钟。

        如果剑崎一真不选择独自离开，我们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我不想他像这样一个人对抗joker的意识，累了就瘫在地上，在异国他乡。

        他应该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做他想做的事，他为了世界和朋友赌上自己，已经够了，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到此为止就可以了，我的一生，圣杯的一生，被制造，被抛弃，被那个女人用血肉构筑人类外壳，被剑崎一真用爱填满，已经足够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胜率，他也可以的，剑崎他做得到，然后在漫长的生命中遗忘我吧，如果还能再使用的话，不要记得我也好，只要相信他，我只要相信他能赢，这就够了。

        “我没有对花说过吧。”我听到血脉中汩汩的流动，心脏伪装的跳动逐渐减缓，我听到男友低沉的声音，即便是在阴暗的，无人知晓的角落，也能尝出阳光的味道。“一直以来，谢谢你陪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哪怕再过几万年。”

        “这是命运送给我最好的礼物。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这样就够了。我闭上眼睛，这样就好。我爱你。我听不到自己哽咽的声音，那是我自诞生以来一直存在着的虚空。那里本是一片虚无，现在，我看到定格的时间，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橙色的余晖，淡紫的夜色，与月亮悬在同一片天空。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那群飞鸟，于是，一群飞鸟越过日与夜的分界，越过我的头顶，飞向染上深蓝的夜色。

        作为川上花的一生已经够了。虽然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刻入身体的等价交换原则不一样，可是我已经做了人类能做到的，规则下的一切了。她希望女儿是个优秀的，坚强的，被人敬仰的好人，我应该做到了吧？

        命运想再送给你一件礼物。我应该是这么说了。圣杯的纹路逐渐点亮，融化成一团液体，向着夕阳延伸出无数条金色的丝线。它们分裂，消失，再分裂，再消失，我说，『我想给你一个夺回命运的机会。一定要赢给我看啊，剑崎一真。』

        我看到一条线燃起橙色的火焰，丝线迅速合拢收缩再展开，搭建成阶梯的形状，和命运的交易，即便是我，也不清楚付出的是什么样的代价。幸好，我成功了。

        和相川始一起，干翻神明吧，剑崎。

        火光燃烧中，最后的意识化成光点，飞入台阶。通往未来的大门轰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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