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陨落

穆海涯掩着口鼻咳得双眼猩红，脸色却愈发苍白，颇有些不耐烦的道：“没人逼我，自愿的。”

        苏霂不紧不慢的说着，带了些威逼利诱的意味“据我所知，三清宗逢魔必诛，心狠手辣至其一家上下老小也不会放过，穆长老对于这些应该比较清楚，不用我多说了吧。”

        穆海涯果真变了脸色，一身病气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苏霂静等着，看着对方掀动嘴唇却犹豫不决，这句话着实是戳到了穆海涯的痛处，他自从两月前从宗门出来就无时不刻在担心，他爹娘早去。一家子只有心爱的良妻和两个年幼无知的女孩儿，怕宗门将无辜的娘仨给赶出去，无家可归。

        半响，他开了口，道：“你能保证他们能够活下来吗？”

        苏霂：“若你不能交代清楚，便不能保证。”

        “行，我会说清楚的。”穆海涯点点头，缓缓靠着树干坐下去，方能省些力气：“三月前我下山除邪，中途受伤晕在山中，有魔族相救，我醒来后想着这魔心善，便留着不杀，还问他可否愿意随我回宗门修炼。”

        “魔修虽苦，但胜在志心，有朝一日终能得道。意料之中，他没答应，我使不再相劝，欲告辞继续回山除祟。”

        那边鹊七安抚好锦乐，走到一旁沉默的听着。

        “但天不尽人意，那魔从背后袭击我，让我加入他魔族，重兴魔族盛世，条件诱惑。我自是不肯答应。便要走，他竟也放我走了。”

        说着，他又笑笑，道：“但我没想到，多日后我回到宗门，妻子女儿全都不见了人影。问了弟子，说是在那三日前她们下山购置物品时使不见的，用传音符通知也没有我的回应，可是我那传音符在那日晕倒后就不知去向，我当时就去找了那魔族。”

        “猜得不错，他将我的妻女给捆了回去，为的就是让我协助魔族，我担心她们有危险，便答应下来，先把人她们送回了宗门，再回来找那魔人淬炼。”

        说着，穆海涯聚然咳起来，衣袖和前襟被血水浸得湿润，刚才在幻境内被鹊七咬了一口，紧接着就被苏霂一剑刺在了胸口，这两击反噬在本体的伤害并不小，再加上护身障被破，这些便足以要了他的命。咳了一会儿，那张脸也实在白得吓人，鹊七走向前，给他镇心凝气，舒缓的灵气进入体内是有力的续命良药，足以让人强撑下半个时辰。

        鹊七手抵着他的后背，道：“狐族的毒没有解药，我也没有办法，你还能撑吗？”

        穆海涯看向他，强牵着嘴角道：“多谢，还能撑得住一会儿，这也不怪你们，是我自作自受。”

        鹊七皱着眉问苏霂：“你那有什么好用点的药么？”

        苏霂拉开储物袋翻找，好一会儿才找到一瓶合适的药，一边递给移海涯，一边说道：“这是我自己炼的药，也不知奏不奏效，若不行，我这还有续灵草。”

        穆海涯接过药瓶，道：“当初的半大孩子也会自己制药了，不错。”

        他笑着，打并瓶塞将药吃下去，倒也真起了些作用。

        穆海涯顺开了气，说话的气息也没那么而弱了“好了，先讲吧，待会儿来不及了。”

        “我将她们送回去后，本是想就那般跑的，但没想到那魔人就怕我反悔，便一路跟着，没办法，我只能跟他回去，淬炼仙骨要三日，中途我便逃了，成了半魔。半魔是没有心智的废物，我时常神智不清，会有杀人的欲望，喝血噬肉，好像这才是正道。”他抚着自己的腿，道：“我有时会清醒，会亲眼着着被我杀死的生灵，这半条腿也就是那时候没的，我在与灵兽残杀时不慎被咬了左腿，待清醒过了时，便没了。”

        “机缘巧合，我发现只要是身上沾血的活物就会吸引我的注意。那之后，我便来到夕雾城，混在乞丐堆里，用短暂的清醒来跟踪一些做过恶事的人，趁机在他们的左腿上抹血，砍后我会把残肢拿走，就是为了伪造我是个疯子，所以，那些人真不是无辜之人。”

        苏霂：“刚开始我们追到这里时，你为何不说？”

        “那会儿我是正乱着神智，半魔会施展本身的法术，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里面了，便只能继续装着，想着死了也不错。”

        苏霂沉默的为他把脉，穆海涯推开他的手，道：“回无乏术，算了。”

        一旁的青云走过来，按住苏霂还欲动作的手，摇摇头道：“罢了，他已存死志。”

        苏霂嘴角掀动，还是放下了手。

        穆海涯侧过头看向鹊七：“我想跟你说说十二年前的那些事。”

        鹊七怔愣着，道：“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我不信，你不会甘于放过。”说着，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火红的圆丹。

        圆丹光泽圆润，内里像一朵朵绽开的花，妖冶着盛开，鹊七看着，觉得莫名熟悉，他伸手拿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当年，宗门要处决你爹，你娘半途来搭救，我当时并不在宗门，觉得事有蹊跷，之后去刑台就发现了这个，想着或许是你娘的东西，便一直保存着，能有朝一日碰着郎容闳能还给他，既然先遇着你了就给你吧。”

        鹊七看着那颗圆滚滚的珠子，心中微恸，这珠子他如何能不熟悉，儿时的自己就最是喜欢圆滚滚的玩物，是郎容闳除去作恶的妖魔时为他取的妖丹，妖丹圆润，生前的妖定是特别祸害人的。鹊七很是喜欢，整天爱不释手的捏着，直到那日祸端出现，他也没再找到这珠子，没想到今日找着了。

        穆海涯见鹊七失魂落魄的那般样子，说道：“这事确实不是你爹的错，说他勾结魔族是被人诬陷的，你不要怪他。”

        “可他从来没来找过我，十二年了，一次都没有过，我就那般不重要吗？”

        “或许……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算是活着，也该说一声吧，连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咳，咳，咳……”

        穆海涯骤然咳起来，血色上涌，他猛的喷出一口血来，许是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喘着粗气交待“总之这事有怪，是我没有能力，不知是谁的指使，来日见着了，你便不要怪他，咳……”

        “苏霂，我那娘仨，就拜托你了……若是问起我，就说是除魔不慎，灰飞烟灭了，不要告诉她们我是半魔，不要叫他们伤心，是我没用。”

        他气息微弱，从怀中摸出一个玉坠，道：“这个，替我给他们吧，还有那把剑，也算是做个念想了……”

        移海谁靠在树上，沉重的瞌上眼，直到喉间一声轻响，一任长老就此陨落，本该风风光光的长活于世，却因魔族乱世而坠于凡尘间。

        至此，娇女无人护，遗霜孤万年。

        青云站起身来，道：“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将他葬了吧。”

        苏霖点点头，一把拉起呆滞的鹊七，迟疑道：“不要伤心。”

        鹊七站着，久久不能回神。

        几人拉着穆海涯到青云说的那处时，宋亦安和另两个已经在等着了。

        风景确实不错，于一处高地，正好可以看着夕雾城唯一一条小河，风光甚好，此时正午日头高照，那里都是极好的，几人挑了一块好地，可夏日乘凉，冬日暖阳，给穆海涯矗立了一个小墓。

        下葬是件悲悼的事情几人虽不至于哭出来，却也是心中哀叹，叹世间好人，总是被迫游离四方。

        “只是可惜，没能回到故乡下葬。”宋亦安上完香，在一旁说道。

        “这里也不错啊，希望穆长老下辈子能投个仙胎，不受凡世的苦了。”

        “这样也好，凡尘不妙，真是千奇百怪，人心惧怕啊。”

        带众人回到客栈，日头已经高照，到处都是热烘烘的，午时已过三刻，小二上了清爽可口的凉菜，摆在桌上算得上夏日珍馐，十分爽口。

        苏霂喝着茶，道：“今日体息，明日再启程赶路。”

        三人焉搭搭的答道：“是。”

        用过翅来的午饭，几人纷纷上楼，青云也挽着发，道：“我也先回去了，这客栈属实不怎么样，仙长要去我那纳凉么？”

        苏霂摆摆手婉拒他的好意，道：“不用了，多谢。”

        “行，我还有些事，就先不奉陪了。”青云也不勉强，凝着法力开了个结界，道：“仙长有事叫我，我会即刻就到的。”

        苏霂点点头，看着青云走出客栈，长发在热风中飞舞。

        妖是不怕热的，却也受不住这样的日头，鹊七和锦乐也趴在一旁不说话，苏霂便道：“上去休息吧，还有一下午的时辰可以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赶路。”

        鹊七摇摇头，道：“不用，睡不着，你去体息吧，不用管我们。”

        苏霂自知拗不过这两人，便也不再相劝，抬手给两人罩了个结界，便上楼了。郎容闳这个名字，他是有所耳闻的，‘天纵奇才’的名号，在四大宗门流传了很多年，只是在十二年前，三清宗实然外称宗门内不再有此弟子，后来才渐渐传起言论，说是郎容闲勾结魔族，已被处决，还有说是与妖族相恋，被驱出宗门，再不能回去，可孰真孰假，谁又能知道。

        苏霂走在二楼走廊，看着底下的二人，他是真没想到，鹊七竞是郎容闳的儿子，可宗门之间的恩怨又乞是那么容易理得清的，他在剑月宗生活了多年，见过了太多的人心。

        鹊七扶着额头，闭着眼睛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锦乐，问道：“他这十二年究竟有没有来找过我？”

        锦乐不想回答，他沉默着，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

        “我并不想恨他的，可是他太狠心了。”鹊七感受着结界泛出的凉意，说道：“凉薄得让我以为真情都是假意。”

        “你跟我说说你和苏霂吧。”锦乐侧过头看他，转移话题：“你之前跟我说过的。”

        鹊七撩开额前的碎发，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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