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彩票梦与现实的巴掌

时间：1996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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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加文今天发了工资
工头在项目部办公室门口喊名字，一个一个进去领。
轮到他的时候，刘工头多给了他二十块：
“周哥，这是上个月加班尼。”
周加文接过钱，数了数，一百四十块。
他把钱叠好，塞进裤子口袋里，拍了拍，走出项目部。
太阳毒得很，工地上的钢筋烫得能煎鸡蛋。
但周加文心里凉快
口袋里有钱，心里就不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工棚后面，啃着馒头，脑子里开始转。
一百四十块，给媳妇一百，自己留四十。
四十块里面，十块买烟，十块存着，剩下二十……
周加文看了看工地外面的马路
马路对面，有一家彩票店。
红底白字的招牌，写着“国中利福彩票”，门口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上一期开奖号码。
周加文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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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票店里烟雾缭绕
墙上贴满了走势图，红红蓝蓝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数字。
几个老彩民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笔和纸，写写算算。
店主是个秃顶中年男人，姓钱，外号钱老板，戴副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哥，来啦？”
“来了来了。”
周加文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来五注。”
“好嘞！”
钱老板接过钱，手指在彩票机上噼里啪啦地按。
“周哥，今天自己选号还是机选？”
“自己选。”
周加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组数字。
那是他昨天晚上想的
儿子的生日，1996年3月15日，他写的是03、15、19、96。
媳妇的生日，1975年8月21日，他写的是08、21、19、75。
他自己的生日，1976年11月7日，周加文写的是11、07、19、76。
还有一组，是他前天晚上做梦梦到的数字，醒了赶紧记下来，怕忘了。
04、12、23、31。
“周哥，你这些号选尼有讲究啊。”
钱老板一边打票一边说
“哪样讲究？”
“生日号嘛，中奖概率高。
我跟你讲，前年川东区有个人，就是拿自家娃娃尼生日买尼，中了二等奖，好几万呢！”
“真的？”
“骗你干啥？
报纸上都登了。”
钱老板把打好的彩票递给他，五注，十块钱。
“周哥，又来支持公益事业啦？
我看你今天印堂发亮，怕是要中哦！”
周加文接过彩票，仔细看了看。
虽然他不识字，但数字认得。
他把彩票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借你吉言，中了分你一半！”
“好嘞！
我等了！”
钱老板笑呵呵地摆手
周加文走出彩票店，太阳还是那么毒，但他觉得天都蓝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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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加文破天荒地没在工棚里睡。
他跟刘工头请了假，说家里有事，骑着工友的自行车，蹬了半个钟头，回到棚清村的出租屋。
木玉清正在给儿子喂奶，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咋个今天回来了？”
“想小全了。”
周加文蹲在“摇篮”旁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儿子吃奶吃得正香，不理他。
“吃饭没？”
“吃了。”
周加文坐在床上，眼睛时不时地往窗外瞟。
窗外啥也没有，就是巷子，对面是别人家的墙。
他在等
等房东那台电视机
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在隔壁，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摆在堂屋里。
每天晚上，附近几户人家的小孩都跑去看。
今天晚上，他要看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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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周加文跑到房东堂屋门口。
“阿姨，我看哈电视嘛。”
“看嘛看嘛。”
老太太在里屋应了一声
堂屋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小孩，挤在电视机前面。
周加文找了个凳子坐下，眼睛盯着屏幕。
电视信号不好，雪花点多，滋滋地响。
他调了调频道，画面清楚了些。
八点三十五分，开奖节目开始了。
主持人是个女的，穿红裙子，笑得很好看。
她先念了一通广告，然后开始摇奖。
周加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第一个球滚出来
03
他的心跳了一下
周全的生日，有03。
第二个球滚出来
15
他的呼吸急促了
儿子的生日，03和15，都有了。
第三个球滚出来
21
他的心跳如鼓
木玉清的生日，有21。
第四个球滚出来
09
他的脸白了
没有09
他选的号里，没有09。
后面又滚出来几个球，他都没看清。
主持人开始宣布中奖号码
03，15，21，09，17，28。
特别号，12。
周加文掏出彩票，对了一遍。
03有，15有，21有。
其他都没有
他中了三个号
末等奖，五块钱。
他把彩票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出堂屋。
“周哥，你不看了？”
“不看了。”
他走回出租屋，把那团纸狠狠地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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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玉清正在哄儿子睡觉
小周全今天乖，不哭不闹，躺在“摇篮”里，眼睛一眨一眨的。
看见周加文进来，脸色不好，她没问。
低头看见地上的纸团，木玉清弯腰捡起来，展开，抚平。
是彩票
上面有五组数字，她看不懂，但猜到了。
周加文坐在床边，不说话。
木玉清把彩票放在桌上，转身去灶台。
灶台上有一把挂面，半棵白菜，还有两个鸡蛋。
她把白菜洗了切了，烧水，煮面。
水开了，面下锅，白菜放进去，打了两个鸡蛋。
她盛了一大碗，端到周加文面前。
“周加文，吃面。”
周加文看着碗里的面，没动。
“吃嘛，凉了就不好吃了。”
木玉清把筷子递给他
周加文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烫得很，他吸溜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木玉清坐在旁边，把儿子的被子掖了掖。
“爸爸给了二十块钱，喊给小全买玩具。”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叠毛票，放在桌上。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
周加文看着那叠钱，又看看碗里的面，眼圈红了。
他把筷子放下，闷声说了一句。
“媳妇，我对不起你。”
“说哪样。”
木玉清把筷子塞回周加文手里
“吃面，面坨了。”
周加文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吃了一半，他把碗里那个鸡蛋夹起来，放到媳妇碗里。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吃。”
周加文不看她，低头扒面。
木玉清看着碗里的鸡蛋，没说话。
她把鸡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放进周加文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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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小周全睡了。
木玉清吹了灯，躺在“摇篮”旁边。
周加文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出租屋传来吵架的声音
男人在吼
女人在哭
还有小孩在哭
“你天天喝酒，钱呢？
娃娃尼奶粉钱呢？”
“我喝酒咋个了？
我累了一天，喝口酒咋个了？”
“累？
我就不累？
我扫一天马路，回来还要带娃娃，你管过吗？”
“你少说两句！”
“我不说？
我不说你就挨钱全部买酒！”
小孩哭得更厉害了，哇哇的。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杯子碎了，门摔得震天响。
木玉清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周加文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啥也没有，就黑漆漆的一片。
他想起小时候在天钻坡村，孙元林跟他说过的话。
“加文，你这个人，脑子好用，就是心太野。
你要沉得住气，才能成事。”
沉得住气
他沉得住吗？
今天那二十块钱，要是买成奶粉，能买好几袋。
要是买成肉，能吃好几天。
周加文拿起彩票
中了五块钱
五块钱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加文，你睡着了？”
木玉清在黑暗中问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
“加文，我想跟你说个事。”
“哪样事？”
“我前几天克蛳螺湾，爸爸跟我说了几句话。”
“说哪样？”
“他说……
让你不要闯大祸。”
周加文没说话
“爸爸还说，该花尼钱要花，不该花尼钱不要花！”
周加文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孙元林说的是啥
彩票
还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加文。”
“嗯。”
“我不是怪你
我就是……
怕。”
“怕哪样？”
“怕你哪天也像隔壁那样，摔杯子，摔门，骂人。”
周加文翻了个身，面朝木玉清的方向。
“我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我不会。”
周加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木玉清没再说话
小周全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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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
隔壁不吵了，安静下来了。
只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
周加文忽然开口：
“媳妇。”
“嗯。”
“我想搞点正事，多赚点钱。”
“哪样正事？”
“不能老是让你们娘俩跟了我受罪
小全要长大了，要花钱的地方多尼很。”
木玉清在黑暗中轻声问：
“你想搞哪样？”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
但我有个想法。”
“哪样想法？”
“工地上那些事，我看明白了。
搬砖是苦力，一辈子搬不出名堂。
但工地上尼门道多得很
材料，运输，分包，这里头都有钱赚。”
“你又不懂那些。”
“不懂可以学嘛。”
周加文坐起来，摸黑找到烟，点上一根。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脸。
“爸爸说过，我脑子好使，就是心太野！
我现在不野了，我想踏实干点事。”
“干哪样事？”
“我还在想
但肯定不是买彩票。”
周加文苦笑了一下：
“五块钱，够买两包盐了。”
木玉清也笑了：
“你还认得你花了五块钱。”
“认得了，认得了，以后不买了。”
周加文掐灭烟，躺下来。
“媳妇，你给信我？”
“信。”
“真尼信？”
“真尼！”
周加文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好，那就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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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加文起来的时候，木玉清已经出门扫马路了。
小周全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
周加文蹲在“摇篮”旁边，看了儿子一会儿。
“小全，你爹要干正事了。”
小周全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像是在笑。
周加文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那叠毛票，孙元林给的二十块。
旁边是他昨天买的彩票，已经被木玉清抚平了，压在碗底下。
周加文拿起彩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转身出门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的门。
门上贴着一个福字，是过年的时候房东贴的，已经褪色了。
周笑了笑，转身走了。
今天工地上的砖，还是三千五百块。
但不一样了
以前搬砖是为了吃饭
现在搬砖，是为了攒钱。
攒钱干正事
啥正事他还没想好
但一定会有的
周加文相信
就像他相信彩票能中奖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靠运气。
是靠他自己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棚清村的巷子里。
周加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快，很稳。
像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虽然他还不知道
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人物年龄：周全4个月零12天，周加文20岁4个月零12天，木玉清21岁4个月零12天，孙元林40岁4个月零12天，周善心40岁4个月零12天，周加洪18岁4个月零12天，小杨梅18岁4个月零12天，周艾艾8个月零12天，周桐桐7个月零12天，赢光保19岁4个月零12天，周加美19岁4个月零1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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