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看透一切的孙元林

时间：1996年11月4日
天钻坡村的十一月，冷得早。
周加洪家的新房子盖到一半停了
一层的主体起来了，墙砌好了，楼板也浇了。
但二层的砖还没运上来，门窗也没装，就那么空着，像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风里。
脚手架还搭着，几根竹竿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周善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半截子新房，心里堵得慌。
钱不够了
盖新房子花了三万多，把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还借了不少。
孙元林的三千块，木玉清给的两百块，还有村里几家邻居的，加起来又是几千。
加洪自己也在工地上干，没日没夜的，但进度还是慢。
材料涨价了，水泥涨，砖涨，钢筋也涨。
原来算的账不够，差了一大截。
李桂香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洗菜水，泼在院子里。
她看了周善心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李桂香最近话越来越少，脸色也不好，眼睛总是红红的，像哭过。
周善心以为她急
房子盖不起来，小儿子媳妇心里不踏实。
加洪也急，天天闷着头干活，回来也不说话，吃了饭就躺下。
周善心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孙元林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水杯。
他咳嗽还是老样子，一阵一阵的，咳起来弯着腰，半天缓不过来。
“周老九，你说加洪这个房子……”
“不要提了。”
孙元林打断老伴，声音不大，但很硬：
“提了也没得用
钱不够就是不够，提了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周善心不说话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过了一会
门外传来了面包车的声音
赢光保的面包车停在门口，他和周加美从车上下来。
赢光保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笑。
周加美跟在后面，拎着两袋东西，脸色不太好：
“妈。”
周加美喊了一声，走进院子。
“加美，你们咋个来了？”
周善心迎出去，接过二女儿手里的东西：
“来就来嘛，买哪样东西？”
“应该尼嘛！”
赢光保笑嘻嘻的，四处看了看。
他看见那半截新房子，眼睛亮了一下，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砖和水泥，嘴角动了动：
“妈，老三尼房子咋个才盖了一半？”
“嗯，就是钱不够，停了！”
周善心叹了口气
赢光保的笑容更深了：
“妈，钱不够么，咋个不找大哥？
我听说大哥在城里面做尼风生水起，上次设备就投了十几万！
这点钱，对大哥来说不算哪样！”
周善心愣了一下：
“加文也不容易……”
“有哪样不容易尼？”
赢光保打断周善心，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妈，你阔以喊大哥，先拿点钱出来，帮老三家挨房子盖完？
都是一家人么，总不能看了老三尼房子烂尾嘛？”
周加美也帮腔：
“就是！
妈，大哥现在有钱了，帮帮弟弟是应该尼！”
周善心为难了
她站在那，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大儿子最近投了钱买设备，手头也紧，而且洪哥的事让周善心也提心吊胆。
周善心看着那半截新房子，看着小儿媳妇李桂香从灶房里探出来的头，看着周加洪蹲在门口闷头抽烟的背影，又心软了。
“加文……
他也不容易，最近生意上也有麻烦！”
“有哪样麻烦尼？
不就是有人捣乱嘛？
大哥不是摆平了给？”
赢光保的声音大起来：
“妈，你就是偏心！
光想了大哥，不想了老三！
老三也是你儿子，他房子盖不起来，媳妇都要跑了！”
赢光保的声音很大，在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李桂香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抿着，手指绞着衣角。
周加洪从门口走过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
“姐夫，你不要说了！”
“咋个？
我说错了给？”
赢光保看着周加洪：
“加洪，你自己说，房子盖了一半停了，你急不急？
你媳妇急不急？
你妈急不急？
大哥在城里面吃香尼喝辣尼！
你在老家连个房子都盖不起来，凭哪样？”
周加洪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
周善心站在那，眼泪快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帮加文？
加洪这边难！
帮加洪？
加文内边也不容易！
“光保，你不要说了……”
“妈，我是为了老三好……”
“你为哪个好？”
一个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孙元林拄着棍子走出来，站在门口。
他的身子在发抖，但眼睛很亮，像刀片一样刮在赢光保的脸上！
“赢光保，你欠我们老两个尼三千块钱，哪个时候还？”
赢光保的笑容僵住了：
“爸，你看……
最近手头紧，跑车也不容易……”
“不容易给？
你车跑了半年了，赚尼钱呢？
你们不是说半年还吗？
现在半年都过了，你给还了？”
孙元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拔不出来  ！
“爸，我不是不还，是……”
“是哪样？
是你根本就不打算还！”
孙元林往前走了一步，拄着棍子，盯着赢光保：
“加文在城里面是赚了点钱，但那是加文拿命拼尼！
不是大风刮来尼！
你们有本事，自己去赚！
不要盯了别人尼口袋！”
赢光保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白
从白变青
“爸，你说尼不对！
加文是老大，帮弟弟是应该尼……”
“应该尼？”
孙元林冷笑了一声
“那你帮了没有？
你是二姐夫，你帮了加洪哪样？
你借了我们老两个尼三千块钱不还！
还敢跑来喊加文出钱？
你哪点来尼脸？”
“爸！”
周加美尖叫起来：
“光保不是外人！
光保借钱是克干正事！
现在跑运输不赚钱，我们拿哪样还？
加文帮老三，是应该尼！
他是大哥！”
“应该尼？
哪样是应该尼？”
孙元林的声音更冷了
“加文欠你们哪样了？
加文十五岁就出克打工，挣尼钱往家里寄！
你们呢？
加美，你嫁出去了，还老回来要钱？
加洪，你盖房子，爸妈又出钱、又出力！
加文呢？
他们在城里面住出租屋！
小全前几天生病住院了，玉清钱都不够，你们哪个帮过他家？”
院子里安静了
周加美不说话了，脸色发白。
赢光保站在那，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周加洪站在门口，低着头。
李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周善心站在院子中间，手在发抖。
孙元林拄着棍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
孙元林的身子在晃，像是随时会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看：
“你们有本事，自己克赚嘛？
不要想了从加文身上刮！
加文尼钱，是他拿命换尼！
你们自己克城里面试试！”
门口传来脚步声
胖爹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邻居。
他们在外面听见了争吵声，走过来看看。
胖爹站在门口，听了个大概，粗声粗气地开口：
“孙叔说尼对！
周加文在城里面容易吗？
你们就认得要钱！
有本事自己克苦！”
胖爹看了赢光保一眼：
“光保，你尼车买了有半年了，赚尼钱呢？
先还钱！”
胖爹在村里人缘好，他一说，围观的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就是，光保尼车买了半年了，应该赚了不少？”
“有钱不还，还好意思来要钱？”
“周加文在城里面也不容易，听说经常有人捣乱尼！”
赢光保脸上挂不住了
他拉了拉周加美的袖子：
“走。”
“光保……”
“走！”
赢光保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周加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周善心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面包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胖爹看了孙元林一眼，又看了看周善心，叹了口气：
“孙叔，周姨，我走了。
有事叫我嘎？”
“是了，小胖，谢谢你。”
周善心点了点头
胖爹走了，邻居们也散了。
院子里只剩孙元林、周善心、周加洪和李桂香。
周加洪站在门口，烟烧完了，手指头烫了个泡，他没感觉。
李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眼泪还在流。
周善心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元林拄着棍子，转身进屋。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加洪。”
“嗯。”
“你尼房子，你自己想办法！
别要指望加文
他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你不能因为他是大哥，就觉得他欠你尼！”
周加洪没说话
孙元林进了屋
夜里
孙元林躺在床上，咳嗽了一阵。
周善心坐在床边，给老伴拍背。
咳完了，孙元林喘着气，看着天花板：
“善心。”
“嗯。”
“看到了没有？
这就是个无底洞
加文今天给了，明天他们还会要！
老三尼房子，给他自己想办法！
你再心软，就是挨加文往火坑里面推！”
周善心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老九，那我咋个整？
都是我尼儿，我能看了老三房子烂尾，媳妇跑掉给？”
孙元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各人有各人尼命！
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我们能做尼，就是守住老本，不要给加文添乱，也不要……
寒了加文尼心！”
周善心趴在床边，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元林伸手摸了摸老伴的头发，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发白：
“善心，这辈子，苦了你了！”
“周老九，你不要说……”
“不说，怕来不及了！”
孙元林闭上眼睛
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冬天的风，冷得刺骨。
周善心哭了一阵，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她走到窗户边，把窗子关紧。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周善心用布条把窗缝塞住，又走回来：
“周老九，你给冷？”
“不冷。”
“我给你加点被子？”
“不消了。”
周善心没听孙元林的，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盖在老伴身上。
被子是旧的，棉花硬了，但重，压在身上暖和。
“善心。”
“嗯。”
“你说，加文会不会怪我们？”
“怪我们哪样？”
“怪我们偏心？
怪我们老是给加洪、加美，一样都没给他们。”
周善心愣了一下：
“不会
加文不是内种人。”
“不是内种人，不代表不会伤心！”
孙元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加文心里面苦，只是不说。”
周善心不说话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老伴的手。
孙元林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周老九，你说……
我们是不是真尼太偏心了？”
孙元林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
窗外，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周善心坐在床边，也没睡。
她想着加文
想着加洪
想着加美
想着那半截子的新房
想着那三千块钱的借条
想着木玉清给她的两百块钱
想着小胖给小全的田
想着老伴说的话：
“不要寒了加文尼心！”
周善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加文，妈对不起你！”
她小声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人听见。
人物年龄：
周全7个月零20天
周加文20岁7个月零12天
木玉清22岁1个月
孙元林40岁7个月零18天
周善心40岁7个月零18天
周加洪18岁8个月零6天
小杨梅18岁8个月零6天
周艾艾1岁
周桐桐11个月零18天
赢光保20岁1个月
周加美20岁1个月
木昌隆20岁7个月零24天
胖爹20岁7个月零2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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