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环绕心头

六月初夏。
别处微风都带着温热，唯独这片陡河岸边，始终萦绕着散不去的阴冷。
陈芊芊侧过身子，下意识紧紧挽住李唐的胳膊，整个人大半身子都靠在他身上，脚步拖沓缓慢，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河边步道。
周遭行人稀疏，越发显得周遭安静得压抑。
她勉强压着心底的发慌，逗趣笑嘻嘻的说道：“你刚才听见了吗？老人说的还挺讲究。”
她晃了晃两人相靠的胳膊，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又自顾自笑着补充了一句：“刚才那位大爷都说了，咱俩站在一起特别有夫妻相，还随口祝咱们往后能白头偕老呢，多吉利的话，嘿嘿，真够意思。”
李唐侧头淡淡丢给她一个无奈的白眼，逗趣说道：“说你爱听的，就是讲究了，你可真逗。”
顿了一瞬，他视线沉沉落在面前的陡河河面之上。
整条河的河水水面几乎没有波澜，沉沉铺展开来，像是一口藏着无数秘密、吞没过生命的死水潭。
他语气里藏着自己都压不住的沉闷与不安，缓缓补充道：“这个地方气场，是不太对，站在这里心里一直发闷，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一听这话。
陈芊芊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嘴巴微微一撇，脸上露出几分忌惮，下意识又往李唐身边靠得更近了一些，指尖都悄悄攥紧了他胳膊上的衣袖，“我也觉得邪门，何止是有点啊。”
她下意识咽了一口发紧的唾沫，撇嘴道：“你忘了吗？前几天你平白无故做了一个怪梦，清清楚楚梦见冯璐的尸体从这条河里被人打捞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结果第二天你派人下河搜寻，一分不差，真的把冯璐的尸体从这片水域捞了上来。”
说到这里，她脖颈微微发凉，左右张望了一圈空旷的河边步道，四周零零散散还有人驻足，可她依旧觉得周遭阴气沉沉，随即怯生生地开口追问：“你说，这会不会是冯璐心里有怨气，特意托梦给你提醒这件事啊？”
这句话说完。
她心里的恐惧更甚，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忐忑：“那……那你说，冯璐的魂魄现在会不会还留在这条河的周围，一直没走？”
李唐听到这话，眉头瞬间皱起，立刻出声安抚她，“我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世上根本没有鬼魂之说，你别自己吓自己。”
他目视前方，脚步匀速往前走，认真解释道：“要么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很多事情本来就有注定；要么就是这段时间我一直惦记着这个案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好凑巧梦到了真相。只是单纯的巧合而已，你别胡思乱想，越想越害怕。”
陈芊芊依旧满脸不信，再次撇了撇嘴，满脸执拗地反驳他的说法：“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啊？做梦刚好梦到案发细节，隔天就精准应验，这巧合也未免太离谱了。”
其实李唐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件事从头到尾，巧合多得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已经巧合到了极致。
他心底同样翻涌着恐慌与疑惑，夜里偶尔还会再次想起那个梦境，闭上眼就是浑浊的河水和浮出水面的尸体。
他也不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想再继续触碰这个让人心里发毛的话题，当即开口打断：“行了，不说这件事了。”
“对对对，赶紧打住。”
陈芊芊连忙点头附和，心里也越发发怵，连忙摆手不愿意再多聊，“越聊这件事，越觉得浑身发毛，这里实在太邪门了。”
两人并肩沿着河边步道继续往前走。
沉默片刻后。
陈芊芊率先换了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聊起了这起连环命案的凶手刘大头，“我看刘大头这个案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宣判不了，拖上一年半载都是常态。”
她望着河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等再过一段时间，大众对这个案子的关注度慢慢降下去，案子彻底没了热度，说不定他还能钻法律的空子，想办法办一个保外就医，躲开牢狱之灾。”
听到这番猜测，李唐咬了咬牙，眼神冷静又坚定，“他手上实打实背着三条人命，罪孽深重，想靠保外就医逃脱重刑，我压根不信会有这种事。”
他神色归于平淡，坦然说道：“当然，剩下的流程全都交给法院秉公处理，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能相信法律。”
话音落下，陈芊芊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从这起命案案发开始，她就从头到尾跟进了全部细节，亲眼见证了死者的遭遇，也一步步摸清了凶手犯下的全部恶行。
如果最后真的出现重罪轻判、凶手逃脱应有惩罚的结果，她心里必然会憋屈难受，久久无法释怀。
可她也清楚现实的无奈，很多事情拼尽了全力，依旧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默默收紧挽着李唐胳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安安静静陪着他往前走，一路都被浓重的压抑感包裹。
河道两旁随处可见前来祭拜亡魂的人，岸边一簇簇香火忽明忽暗，青白色的烟雾贴着河面缓缓游走，久久不散，笼罩在河岸上空。
一堆堆烧尽的纸钱冒着零星火星，黑灰色纸灰被冷风卷起，漫无目的地飘在半空，又轻轻落在河面，顺着死水慢慢漂浮。
整条河岸烟火萧瑟，人声寥寥，处处都是祭奠亡魂和所谓河神的痕迹，阴冷又肃穆，让两人心头的沉重又多了几分。
看着眼前这幅场景。
陈芊芊心生感慨，语气满是唏嘘：“当初我只是单纯想来河边找你一趟，简简单单见一面而已，谁能想到，后续接连闹出这么多惊心动魄的麻烦事。”
李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也不愿意继续深究过往的变故。
他刻意避开了沉重的话题，脸上重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地往前迈步。
眼下已经步入六月，白日里城区处处都是难耐的暑热，可唯独陡河岸边，和外界完全是两个温度。
河边冷风不停掠过脸颊，吹不散心底积压的沉闷，只能短暂吹散体表的燥热。
河道两侧的柳树长势茂密，深青色的柳叶层层叠叠，枝叶低垂，把河岸上方的天光遮去大半，步道上光线昏暗，树荫沉沉，越发显得周遭阴暗压抑，连空气都变得厚重凝滞。
李唐随手伸手从旁边的柳树枝条上摘下几片狭长的柳叶，指尖轻轻揉搓两下，抬手将叶片往空中一扬。细碎的柳叶顺着微风缓缓飘飞，打着旋儿落在河面之上，随着流水慢慢漂向远方。
芊芊看着他莫名其妙的举动，一脸疑惑地开口问道：“你干什么呢？好好的摘叶子玩。”
李唐转头看向她，温和地笑了笑，随口回道：“没什么，就是随手玩玩而已。”
说完，他再次转头，望向眼前死寂无声的陡河，河面依旧毫无波澜，安静得可怕。
他目光悠远沉郁，在心底从头到尾复盘了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诡异的托梦、枉死的逝者、冰冷的河水、悬而未决的案件，所有压抑的画面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心头的阴霾始终挥之不去。
片刻之后。
他收回所有思绪，神色恢复如常，轻声开口：“走吧，离开这里。”
陈芊芊没有多问，只是抿紧嘴唇乖乖点头，一刻也不想再多停留。
两人不再有多余的交谈，全程沉默，脚步不自觉加快，沿着河边步道快步离开这片阴冷压抑的河岸。
直到远离河水、走出浓重树荫的范围，周身刺骨的阴冷才稍稍褪去。
可这场萦绕在两人心头、依附在陡河岸边的恐惧与压抑，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随着两人离去的脚步，暂时被掩藏在了心底，这件事也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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