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梦中梦见梦中人

在这空间里悬浮抖动的光点，让姜清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身在天际的错觉。
  这些光点应是诡异之花的花粉，它们一部分被结界反弹出去，落在地上重新生根发芽；一部分则贪恋地附着在那结界上，红色的纹路沿着落点开始一点点蔓延，试图蚕食这牢固的屏障。
  看了眼那花粉蔓延出来的纹路，姜清泽道：“这结界还可以再撑一会儿，咱们赶紧走，先离开这片地界。”
  “好。”
  姜清河听话地跟在兄长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开始穿越这奇葩之丛。结界过境，带起更多的花粉飞扬。结界上附着的红色也更多，那纹路蔓延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些。
  “此花生于此地，想必其花粉对神识也有攻击性，警惕些。”
  两人脚步未停，姜清泽一边说，一边抬手想要加强结界。姜清河刚应下了兄长的叮嘱，见他动作，便道：“兄长，我来吧。”
  姜清河右手捏了个剑诀，往那被花粉覆盖的结界一角指去。
  灵力刚刚自指尖渡到结界上，姜清河忽觉一痛，好像那花粉渡到了她自己的手上。她猛地收回手，又觉后肩传来一阵痛麻之感，不适的来源正是先前被怪物抓伤的地方。
  姜清河还没来得及调转灵力去恢复伤势，那阵痛麻之感突然强烈了数百倍，逼得她的手臂直接垂下来，人也单膝落地半跪在了地面。
  “清河！”
  姜清泽大喊一声，一步上前搀住了小妹。
  “清河，怎么了？”
  他刚问完，便见一股黑烟自姜清河后肩的伤口处往上腾起，与那花粉红痕包裹处连接在了一块。薄薄一层的结界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夹击攻破。
  姜清泽心头一震，道：“竟然还有残余！清河赶紧调息，我这就帮你把它尽数逼出。”
  姜清河缓缓抬头，只觉眼前人影虚晃，连边界轮廓都散开了好几层，只隐隐能认出好像是兄长。
  她喃喃地叫“兄长”，却见眼前人突然清晰起来，明明是兄长的身形，那脸却是怪物的模样。
  依然是淡眉瑞凤眼、挺鼻含笑唇的一张多情脸，却自鼻梁中间开始往上下左右各分出五条裂口一般的黑线，自黑线中缓缓渗出一些鲜血来。这样的冶艳在那白脸之上，更显出一种诡异的病态之美。
  姜清河猛地推了一把这人，道：“你不是我兄长！怪物还不现形！”
  “姜清泽”听到她这个话，冷笑了一声，含情的眸子都微微上扬。它道：“既被你看出来了，那装起来也没劲了啊。”
  话落，它脸上那裂口突然动了起来。姜清泽那张被男男女女赞叹若桃花一般的脸，此刻以那五条裂口为界线，分成了五瓣，如花瓣一般展开。而“姜清泽”的五官都还在那脸皮之上，跟着“花瓣”绽放一起掀开来。那掀开的皮肉之下是鲜红的纹路，倒真跟花瓣的条纹一模一样。而这绽放的花朵中间，伸出数根丝状的花蕊，顶端还闪着赤色光亮。那些花蕊扭曲伸展，光点也随之舞动，像触须也像舌头。
  这情景令姜清河毛骨悚然，即刻就唤了赤练在手中，人也站了起来。
  “怪物！我兄长呢！”
  那怪物的“花瓣”都颤动扭曲起来，仿佛是在笑。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这儿呢，你也来陪他啊！”
  “还我兄长！”
  手腕一抖，姜清河提鞭就上，半分力道没收。
  姜清泽本来要给小妹输送灵力，彻底逼出那黑烟。没曾想小妹突然推开了他，还口口声声喊他“怪物”。姜清泽这下知道那黑烟已侵入神识，姜清河已经陷入了幻境之中。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黑烟与花粉相连之处，不消多时结界就将被侵蚀攻破。
  “清河，你清醒一点！看看我是谁！”
  “怪物，还我兄长！”
  赤练细长的鞭身朝姜清泽肩头打来，被他用玉扇拦下。
  “清河，停下！”
  而在姜清河的眼睛里，红色的赤练缠住那妖怪自背后伸出的触手，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再不能拉动半分。她突然发了狠，灵力自掌心而出，灌注在赤练全身，越发狠地绞缠住那恶心的触手。
  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动作的迟滞，姜清河趁热打铁，小臂和手腕齐发力，将怪物朝自己这边拖拽了几步。那怪物力气甚大，稳住了身形又自后背生出另一条触手，往赤练上一绕，上下一甩，姜清河连人带鞭都被迫离地，在空中转了两圈。
  她很快重新落地，迅速收了赤练，又在瞬息之间横打出去，赤练伸缩自如，将对方新生出的触手打出极深的一道血口。那鞭子在身侧抖开，翻起两个滚浪，又乖顺地垂在地上。
  “还我兄长，饶你不死！”
  姜清泽看着自己手掌心那道血痕，再看看对面开始动真格的姜清河，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姜清河陷入了幻境，可他自己还清醒得很。对面那可是自己的亲妹子，要真打起来，他哪里又下得去重手。
  同时，那结界所受侵蚀也越来越重，已然摇摇欲坠。自己再这样和姜清河缠斗下去，只怕一会儿两人都要陷入更深的幻境，最后落得个兄妹相残相杀的下场。

  这样想着，姜清泽抬手一动，那把玉扇便在他胸前展开。他手腕一翻，玉扇翻了个面，再抬手时，清风一般的灵力便飞到了那黑烟与花粉的连接点，徐徐修补正在破损的结界。
  姜清泽没歇一息，两个手指夹住扇骨，那玉扇在他指间转了两圈，直接击退了姜清河又一次飞过来的赤练。
  对面的姜清河被这一击震得后退了两步，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燃得更旺了。这怪物顶着自己兄长皮囊掩盖如此丑陋的本相就算了，竟然敢打她！兄长都没打过她！
  她蓄了力在手心，左脚踏出，侧身将赤练背握到身后。那赤红的鞭子“刺了哇啦”地响得更凶，红光也更为璀璨。姜清河单腿发力，同时借助腰身的力量，在回身的同时，全力将鞭子甩了出去。
  赤练如闪电般飞出，却被怪物单手握住。那怪物的手已经被赤练灼烧出明显的焦痕，却仍然没有松开。姜清河手腕一动，那抖动顺着鞭柄一路延伸到被怪物握在手中的鞭梢。怪物不为所动，那鞭子却突然从姜清河手中脱出。鞭梢蓦地伸长数尺，在怪物反应过来之前，直接顺着手臂就缠上了它的脖颈。
  姜清河在赤练脱手的一瞬间就闪身上前，瞬息之间就来到了怪物的背后。鞭柄重新回到手中，姜清河同时拉住了鞭梢，绞紧了对方的脖子，开始发力。
  那怪物发出咳咳之声，艰难地喊了一声：“清河……”
  姜清河被这一声喊得恍惚了一瞬，怪物的脸开始晃闪，又变成了她哥的模样。姜清河觉得头痛，猛地甩了两下头，那张脸便又变成了怪物的丑态。
  姜清河咬牙猛地收紧了手，那怪物明显身子僵了一下，手不停地拍打着，仍然叫她的名字。
  “还想迷惑我！”
  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传来，像在耳边又像在远处，从黑雾之中直闯进了姜清河的神识。
  “清河！”
  不是她哥的声音，好像是记忆里某个熟悉非常、梦里听到过无数次的声音。
  姜清河不敢置信地抬头，手上的力道也松了。那怪物跌落在地，姜清河顾不上了，只茫然地抬头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她的视线又开始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白纱。而自那纱帐后头，缓缓走出一个白衣蓝裙的少女，一步步在向她走来。
  少女在唤她。
  “清河。”
  “是我，你终于肯来看一看我了吗？”
  姜清河茫然地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对方，但手伸到一半，她又突然收了回来。恍恍惚惚间，她确信这是梦境，只要一触碰到，就会像以往每次那样，人会消散，梦会醒来。哪怕只是这样的虚影，她也愿意多看两眼，只要她确信是那个人就行。
  可她的手刚刚垂下去一半，那纱帐之中的少女就伸出双手，握住了她。
  姜清河瞳孔颤动起来，眼前那层白纱终于被撕破，面前的一切都开始清晰起来。先是握着她的那双手，然后是金边蓝裙、若雪白衣，棕蜜色的长辫，最后是那双干净得一如当初的眼睛。
  姜清河微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不是梦？”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道：“不是梦，清河，是我。”
  姜清河只觉一切好像都放慢了，连对方一开一合的唇也是。对面的人腾出一只手，把姜清河垂下来贴着脸颊的头发重新拂到后面。姜清河只觉一道白光闪过，神识一个激荡，人便没了意识。
  姜清河感觉自己在一片黑雾之中游荡了许久。那片黑雾像沼泽一样裹住她的双手双脚、封住她的口鼻。就在她即将被拖入深渊之时，一束白光突然破开云层，拉住了她的手。
  她猛地睁眼醒来，反弹似的从地上坐起，大口地呼吸着。一只手掌覆在她的后背，拍了两下。姜清河抬眼看去，看到了自己兄长那张桃花似的脸。
  “兄……兄长！”
  “哟，还知道我是你兄长啊。”
  姜清河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摊开来的掌心，喃喃自语：“果然是梦境……”
  看出了她的异常，姜清泽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又侧过身去喊。
  “哎呀，哎呀，姑娘你快来看看啊，我妹妹她是不是痴傻了！”
  闻言，姜清河身子僵住了。她缓缓转动脖子，仿佛那是个经年没用过的器物，僵硬得像头一回。
  顺着姜清泽侧开的身子，姜清河看到了。梦里一样的蓝裙白衣，一样的坠着珊瑚珠的棕蜜色长辫，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直到人已经蹲在了她的面前，她眼睛都没敢眨一下。
  “没傻，姜少爷放心。”
  姜清泽听了这话，刚松了一口气，就见自家小妹猛地抓住了人家小姑娘的手腕，他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连玉扇都唤了出来。
  “真的，是真的……”
  “哦，假的，你握着的是怪物的手。”
  姜清河的手有些抖了，她眼睛一眨，睫毛就沾上了些水汽。

  “桑桑，真的是你？”
  桑桑鹿眼一转，狠瞪了一眼姜清河，道：“你捏疼我了！”
  姜清河这才松了手，改为小心翼翼地去摩挲刚刚自己捏过的地方。
  “对不起，我……”
  小鹿叹一口气，抽回自己的手，转而搭在对方的脉上，纯净的白色灵力开始一点点输出。
  “歇着吧。你被那污浊侵蚀神识太深，发点疯也正常。”
  姜清河看着那股灵力，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去看自己的兄长。果然瞧见姜清泽脖子间和手背上的红痕。
  刚刚听到这小姑娘名字的时候，姜清泽一下就反应了过来。那玉扇在手中一展，呼哧呼哧地就扇了起来。
  “咳咳，这地方风景可以，我瞧瞧。”
  说着，姜清泽扇着小风自觉地就离两人远了些。
  被盯得久了，桑桑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姜清河的眼睛。
  “干什么啊，我长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姜清河没动，也没拿开覆在眼睛上的手，只感觉一片温热传来，她的眼睛也热了。
  她道：“对不起。”
  桑桑已经拿开了手，道：“看两眼而已，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七年前的事，对不起。”
  梦里说过无数次的话，现下当着本人的面说了出来，姜清河觉得梗在喉间七年的鱼刺终于拔了出来，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桑桑顿了一下，站起来绕到背后去看姜清河后肩的伤。清亮亮的声音自后传到姜清河的耳中。
  “都说了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其实，也不算你的错。当时我只是……只是太难过、自责。你和我……原本也没有谁对不起谁。”
  “不，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你也不至于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是我的错……”
  一声叹息之后，两人沉默了许久。
  后肩那几道抓痕被桑桑净化以后，已经开始愈合，呈现出正常伤痕的颜色。桑桑手掌覆上去，轻声道：“勿需悔恨。清河，我见到了。”
  姜清河背部僵了一下，她并没有理解到小鹿此话背后的意思。只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七年间在梦里见了无数次想见之人。此刻说出这话，也不过宽慰她罢了。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小鹿也没再继续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道：“好了。走吧，还得赶路做正事呢。”
  三个人这才又上了路，只是有了桑桑在，姜家兄妹觉得轻松多了，连那低语都再没听到过。
  姜清泽玉扇一翻，问道：“桑桑姑娘净化一道如此厉害，不知师承何处啊。”
  这话引来自家小妹的白眼一枚，姜清泽也全当没看见。姜清泽心道：“傻妹妹啊，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放在心里是消化不过去的。以后你就谢谢你哥我吧。”
  桑桑随意回道：“天生的哦，姜大哥想学可是没门的。”
  “咳咳……”姜清泽被噎得咳了两下，道，“诶，我又不是要偷学，客气客气而已，桑桑姑娘别介意。”
  “我知道，姜大哥不必跟我客气，你应该知道我的吧。”说话间，桑桑还不经意瞥了一眼姜清河。
  这下兄妹俩都愣了一下。姜清泽试探人不成，反被鬼灵精的小鹿试探了一番，搬起石头把自己大脚趾砸得生疼。
  姜清河却没来由地觉得开心了，转头又觉得不对。为什么突然肯来见她，又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于是她问：“桑桑，你……为什么来这里？”
  桑桑嘴都撅起来了，没好气地说：“为了你呗，还能是为什么。”
  姜清河耳朵尖红了起来，姜清泽则猛扇了两下玉扇，明示自己还在呢。
  姜清河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和兄长在此处？”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这次姜清泽先警惕了起来，抢在小妹前头问：“不知何人，竟能知道我兄妹二人的行踪。”
  桑桑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姜清河，道：“我最好的朋友。”
  三人都站住了脚步，姜清河反应过来，震惊不比刚才亲眼见到桑桑少。姜清泽最是知道当初姜清河闭关的原因，当下也明白了过来。
  小鹿眼睛滴溜溜地转，又叹了一口气，拉起姜清河的手，继续往前走。
  “都跟你说了，我见到了。你怎么还跟从前一样笨。”
  姜大小姐就这样被比她矮了不少的小鹿拉着，乖顺地跟着往前走。姜清泽跟在二人后面，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着。
  掩在扇面下的嘴角一直上扬着，姜清泽心里乐开了花：“笨妹妹终于熬出头了，爹，娘，儿子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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