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西幻世界里的纯血亲王09

公寓朝北，终年不见阳光。门框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铜绿，像时间自行结出的苔藓，沿着铁质边沿爬成暗绿色的细线。瑟兰推开铜锁，侧过身让开门口，朝着莱昂哈德偏了偏头。

"进来吧。"

莱昂哈德在门槛前站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先抬眼快速扫过门内的景象。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整颗心都浸泡在猎人本能的警觉与对血族骨子里的抵触里。

彼时他几乎没抬眼细看过这间公寓的格局，便迅速换了衣服，说了几句冷硬的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时的他把这里当成一个血族的巢穴，一个他不得不暂时栖身却又打心底里抵触的空间。

可此刻站在这道门槛前，他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在用另一种目光去触碰这间屋子里的每件物品——仿佛透过它们，能拼凑出浅金色短发少年独处时的模样。

这间公寓比他想象中宽敞许多。一室一厅的格局方正通透，客厅的面积足够在沙发与壁炉之间留出一小片空阔的余地，不像寻常学生租住的阁楼那般逼仄窘迫。

深绿色的绒面沙发纤尘不染，靠垫规规矩矩地立在扶手的角落，压出一道柔软的凹痕。

胡桃木茶几的中央摊着一本倒扣的书籍，显然是主人看到一半随手放下的。莱昂哈德瞥了一眼书脊——《密文符号的变体与流变》，下面缀着一行字：维克利亚皇家学院古籍馆藏本。

客厅一侧的墙壁几乎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满了。木质书架在壁炉火光里映出温润的暖色，上面密密匝匝排满了书，数目远超过一个普通学生应有的藏书量。

书脊的颜色深浅交织，旧皮革的深棕与烫金字的暗金层层叠叠，间或夹着几册深蓝或墨绿的布面精装本。他的视线逐一掠过那些书名，大部分是古代语言相关的专业著作，有些甚至是用古高地德语或拉丁文写成的原典，书脊上的金字被翻得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纸板。

原来他在私下研读这些。

瑟兰已经走了进去，将那柄收拢的黑伞靠在门边，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干净的布拖鞋放在莱昂哈德脚边，动作随意得像是招待一个常来串门的老同学。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柜子里有干净的浴巾。我去给你拿衣服。"

莱昂哈德脱了靴子，又解下湿透的外套搭在门廊的衣钩上，光着脚踩进那双拖鞋里，朝他方才指的方向走去。

浴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窄小的空间里雾气很快升腾起来。莱昂哈德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肩胛骨淌下来，沿着腰线一路滑落，带走了一身的寒气与雨腥。

他闭着眼，热水顺着他垂落的黑发末端往下坠。蒸腾的水汽里，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在巷子里，瑟兰抬起脸看向他时那一闪而过的赤色双瞳。

仿佛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鸽血红宝石，在某一瞬被人从匣中取出来，对着光晃了一晃又放回了原处。

他睁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热水激得他肩上那道旧伤有些发痒，但这种久违的暖意让他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了下来。蒸汽攀上镜面，模糊了他自己的倒影。

等他围着浴巾走出来时，瑟兰已经将一套叠好的衣物放在了浴室门口的架子上。深灰色的棉质衬衫，同色系的长裤，还有一件干净柔软的毛衣开衫。

"你比我高不少。"瑟兰正背对着他蹲在炉边往火里添柴，火光在他浅金色的发尾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上回我让我同学帮我去成衣铺买了一套新的，尺码是按你的身形估的。但没等送来你就走了，没想到还有机会用上。"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莱昂哈德擦头发的动作却停住了——他想起那天自己放在床头柜上那杯一口未动的茶，还有他醒来后换下的那件绷得肩线都快裂开的白衬衫。他走的时候把那件衬衫叠好放在了枕头上，以为就此两清。

原来他准备了更大号的衣服。

他不作声地将干净的衣物拿进浴室换上。棉质衣料干燥而柔软，带着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熨帖地覆在皮肤上。那件灰衬衫的肩线恰好落在他的肩峰处，袖长也刚好盖过腕骨，合身得像是比着他的身形裁出来的一样。

等他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时，客厅里的壁炉已经烧得更旺了些，暖融融的光将整个房间都拢在一层琥珀色的晕影里。

他刚走到沙发边，便听见浴室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随即响起了哗哗的水声——瑟兰也进去洗澡了。

莱昂哈德在沙发边坐下，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动作间他愈发觉得这身衣物的合身，仿佛被人郑重地记在了心上，让他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没过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阵，浴室门被打开，一阵裹着潮气的暖意从浴室那儿漫了过来。

瑟兰踩着拖鞋走出来，浅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几缕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因为刚洗过热水澡的缘故，腕骨处泛着极淡的粉色。他的肤色比原先看着多了几分温润的暖意，耳廓和颈侧透出薄薄的红润，在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孔上显得格外鲜活，好似一幅被水汽润过的水彩画，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莱昂哈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来由地重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了翻，又落回原处。

瑟兰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从柜子里取出两只杯子，杯里舀了可可粉，又提起炉上温着的小奶锅。很快，可可的甜香很快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和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暖意，将这间北向的公寓填得满满当当。

他端了两杯热可可走回客厅，将其中一杯放在莱昂哈德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捧着另一杯，盘起腿，在莱昂哈德身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陷下去的分量让莱昂哈德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他偏过头，恰巧看见瑟兰正将热可可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干毛巾，歪着脑袋开始擦那头湿漉漉的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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