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嵇清疏

苏子衿匆匆穿过回廊，在偏殿门前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柔和，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从紫檀木的茶案上徐徐升起。
    茶案旁，一人端坐。
    他身着半旧的月白长衫，发髻以一根素净的木簪挽起，通身上下无半点饰物，却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度。他的面容清瘦，轮廓如刀裁，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疏离之意，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皆与他隔着层薄雾。
    他正垂眸品茶，姿态闲适，犹如俯瞰尘寰的谪仙。
    苏子衿的脚步微微一顿。
    三年不见，老师还是老样子。清冷，疏离，不染尘埃。
    她上前几步，在茶案前三尺处站定，深深一揖。
    “学生苏子衿，拜见老师。”
    嵇清疏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眼睛清冽如深潭，在苏子衿身上停留片刻，便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虚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他声音不高，却如山间清泉，沁人心脾。
    两人落座。
    苏子衿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像当年在书院里受教时那样。
    嵇清疏看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伤势如何了？”他问。
    苏子衿连忙答道：“多谢老师挂念，已无大碍。御医说再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嵇清疏点点头，没再多问。
    苏子衿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老师近来可好？”
    “还好。”嵇清疏的回答得很简短。
    苏子衿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嵇清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那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赏心悦目。
    “为师原本有些意外，”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声音平淡如水，“陛下为何突然召我入宫做画。”
    苏子衿一愣。
    做画？
    “后来听了些许传闻，”嵇清疏抬起眼，望向她，“倒是明白了一些。”
    苏子衿苦笑。
    她就知道。
    “老师，”她叹了口气，“学生也不知陛下为何会召您。他的心思……学生实在猜不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于那些传闻，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但……”
    苏子衿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嵇清疏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老师，学生的志向，从未变过。”苏子衿开口，眸光坚定。
    “学生想立身朝堂，普惠天下万民，想亲眼看着大乾的海船扬帆远航，万邦来朝。”她顿了顿，“学生从没想过要困在这皇宫里，成为男子的附庸，更没想过要和一群女子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
    嵇清疏的目光微微闪动。
    “可陛下他……他对学生，确实有意。”苏子衿苦笑了一下，“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在不是学生所愿。”她的声音低下去，“学生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嵇清疏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当初书院的学生有许多，但为师却偏偏收了你做学生。子衿，你可知这是为何？”
    苏子衿一怔。
    这个问题，她也想了许多年。
    这个时代，读书是极其奢侈的事。笔墨纸砚要钱，藏书更是有价无市。她家境贫寒，若不是老师免了她的束修，又借书给她，悉心教导，原主是根本不可能考上状元。
    可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仅仅因为她敏而好学？！
    “学生不知。”她垂下眼帘，“请老师解惑。”
    嵇清疏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的天光。那目光飘得很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良久，他才开口。
    “这世道不公。”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身为男儿，就算是土鸡瓦狗，亦可手握重权。身为女子，就算惊才绝艳，却也只能困于后院之间，相夫教子，了此余生。”
    苏子衿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初，”嵇清疏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对为师说，你要科考。”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着欣慰，也有着叹息。
    “为师便起了一念。”
    “若你成功了，是否可以让女子，也在这世间拥有一席之地？”
    苏子衿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子衿，你很好。”嵇清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没有让为师失望。”
    苏子衿心头剧震，猛地瞪大了眼睛。
    “老师……”她的声音发颤，“老师，您早就知道了？”
    嵇清疏望着她那副震惊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如冰雪初融，让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温柔。
    “傻衿儿，”他唤着她的小名，“你可是为师看着长大的。”
    苏子衿怔住了。
    “抱歉，老师。”她的声音低低的，“学生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应该是为师谢谢你才对。”嵇清疏苦笑一声，那苦笑里有着复杂的情绪，“你做到了为师一直想做，却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至于，未来……为师想最后教你一句话，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子衿，无论你如何选择，为师只希望你不要让自己后悔便好。”
    “是！子衿谨记老师教诲。”苏子衿躬身下拜，但是眉头却是微蹙。
    “老师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是什么？”她抬头，喃喃自语，望向嵇清疏，“老师，莫非是……科举？老师为何不能科举？”
    嵇清疏没有回答。
    苏子衿的思绪却飞速转动。
    老师学识渊博，满腹经纶，也并无污点在身。若他是男子，以他的才学，状元及第不在话下。可他从未参加过科举，也从未解释过原因……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老师，您不能科举，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老师，也是……”
    嵇清疏缓缓点了点头，“若非母亲以死相逼。”她苦笑着，“或许这朝堂之上，也该有为师的一席之地。”
    那点头极轻，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苏子衿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许多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老师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也不近女色，当年还与同窗传出绯闻……一度被认为是断袖。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师和她一样，同为女子。


　　https://fozhldaoxs.cc/book/68201014/2925112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fozhldaoxs.cc。顶点小说网手机版阅读网址：m.fozhldao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