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以死明志

偏殿的隔壁，是一间小小的耳房。
    楚宸负手而立，隔着薄薄的墙壁，将那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仁和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许久，楚宸转身，离开耳房。
    李仁和连忙跟上，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奴才听着，苏大人的那首鹊桥仙，似乎不是为嵇先生所作。”
    楚宸的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狠狠瞪了李仁和一眼。
    眼神冰冷，吓得李仁和一个哆嗦，险些跪下。
    “日后，”楚宸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科举考核，务必验身。”
    李仁和连连躬身：“是，奴才记下了。”
    楚宸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道，“把苏爱卿唤来。”
    李仁和一愣：“陛下，那这边……”
    楚宸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危险。
    李仁和立刻会意，连连点头：“是，奴才继续派人听着。”
    楚宸刚走不久，偏殿的门便从里面打开。
    小太监见苏子衿出来，连忙上前躬身道：“苏大人，陛下有请。”
    苏子衿脚步一顿。
    老师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她需要时间消化，可楚宸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时间。
    “带路吧。”
    小太监应声，引着她穿过回廊，往紫薇殿而去。
    殿门推开，楚宸难得没有批奏本，而是端坐在茶案前，手边只有一壶清茶，两只茶盏，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苏子衿敛下心绪，上前几步，“臣参见陛下。”
    “坐。”楚宸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位置。
    苏子衿起身落座，却没有去碰那杯茶。她抬起眼，开门见山道：
    “陛下，突然将臣的老师召入宫中，又待如何？”
    她的语气不善，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楚宸却不恼，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没看见她那张冷脸。
    “朕，”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准备解散后宫。”
    苏子衿“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解散后宫？！开什么玩笑！？
    那些朝臣都要用吐沫星子淹死她了，若皇帝再遣散后宫，这笔账还不是要全算在她头上？
    搞不好，朝野动荡，她有几条命够赔！
    “臣反对！”苏子衿当即撩袍跪下，“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理应广纳后宫，此关乎国本，关乎皇嗣延绵。陛下应当尽早为江山诞下皇子，以安民心，以固社稷。此乃天子之责！”
    楚宸的眸光骤然沉了下去，“你就这般想要朕宠幸别人？”
    苏子衿一怔。
    楚宸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方才，她说她不愿和一群女子争夺一个男人。
    所以他决定遣散后宫。
    可她呢？
    她不但不领情，反而跪在这里，大义凛然地指责他！
    “陛下，”苏子衿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您是皇帝，不是寻常民夫。您不能任性妄为，要以天下为根本，以朝政为要务。望陛下三思！”
    楚宸听着她句句不离朝野天下，却没有半分对他的儿女情长，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
    他盯着她那张义正言辞的脸，盯着那双盛满忠君爱国的眼睛，只觉得那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够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将茶案上的茶盏尽数扫落在地。
    “哗啦。”瓷片四溅，茶水横流，满室狼藉。
    “苏子衿！”楚宸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朕是皇帝，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你教朕！”
    苏子衿也火了。
    他是铁了心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她才不会任他拿捏！
    苏子衿也不跪着了，长身而起，“陛下若执意遣散后宫，臣便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狠狠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这一撞，她是认真的。
    若皇帝一意孤行，她以死明志，至少能落个忠心死谏的名声，不至于被扣上祸乱君主的妖孽帽子，被愤怒的朝臣们拉出去祭旗。
    脑震荡和小命之间，她选择脑震荡！
    苏子衿用的力道十足，速度也极快。
    电光石火间，一道人影比她更快地冲了过来。
    “砰。”
    苏子衿的脑袋狠狠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楚宸闷哼一声，双臂死死将她箍在怀里。
    “你疯了不成！”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怒，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苏子衿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只觉得额头撞得生疼。那胸膛硬得像块铁板，她的脑袋此刻嗡嗡作响，眼眶都疼得泛酸。
    “啊啊！好疼！”苏子衿皱眉，抬手去揉自己的额头。
    楚宸低头，看见她龇牙咧嘴地模样，心头的怒火顿时被浇灭了大半。
    “撞疼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苏子衿抬起眼，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逼的？
    楚宸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软，轻轻拨开她的手，用自己的指尖去揉她额角那微微泛红的地方。
    “让朕看看。”
    苏子衿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
    “陛下少折腾臣几次，臣就谢天谢地了。”
    楚宸的动作顿了顿。
    “臣如今在朝中已是千夫所指，”苏子衿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若陛下再遣散后宫。陛下觉得，臣还有几条命够死的？”
    楚宸皱起眉头：“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子衿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呵，反正皇帝永远没错，有错的，都是别人。反正我宁可撞死，也不背这个锅。”
    苏子衿嘀咕着，声音极低，却清清楚楚落进楚宸耳朵里。
    他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心眼。朕何曾让你背锅？朕只是同你说说朕的心里话，又没说，现在就解散。”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苏子衿没理他。
    楚宸低头望着她，望着她那副又倔又恼的模样，也知道是自己没说明白话。连忙又哄道：
    “子衿，别恼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柔，“这件事，朕会徐徐图之。不会牵扯到你的。”
    听着耳边的软乎话，苏子衿心头的恼怒渐渐化开，却仍板着脸不说话。
    楚宸瞧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还疼吗？”
      苏子衿摇摇头。
    楚宸这才直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在软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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