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恭君和重逢

“目标编号j126，时间为六年后，坐标日本，和当前坐标偏差值为137，50，开始运行……”

        十年变数太大，他将时间调整为六年。

        第四次来的地方让人放松许多，不是什么危险的实验室，也不是什么异国的地下通道。柔和的暖白色灯光让他不适应，不过可以确认，这里是安全的地方。

        ……是婚纱店。

        面前是脱得只剩下内衣，准备试衣服的雪村，两人面面相觑。

        ……太近了。

        真搞不懂这机器的运转原理。

        云雀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切并且让她不要叫出来，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她却直接扑进自己怀里，带着哭腔，轻声念叨着他的名字。

        “恭弥。”

        少女暴露在外的雪白皮肤有些冰凉，他的手覆上去，就忍不住抱紧她。

        云雀没搞清楚状况，只能先安抚她。

        他只能待五分钟，必须尽早问出事情。

        “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雪村在他怀里低喃。

        “……出什么事了。”

        这个世界里的雪村是经历过平行世界的，云雀确认，她知道自己抱着的人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云雀，可即使这样她也会哭得泣不成声。

        云雀不禁想，为什么未来的自己总是这么不靠谱，总是留她一个人。

        “现在的你远在俄罗斯执行任务，已经……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了。”雪村缓缓离开他，冰凉的指尖拂过他的脸颊，终于绽开笑意，“大概是梦，不过我已经很开心了。”

        一年多……吗。

        云雀突然觉得好像是自己更过分，一而再再而三地消失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底气咄咄逼人地问雪村，她当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一个人远走高飞。

        “放心，他回去的。”云雀难得温柔地拍拍泣不成声的雪村的后背，“云雀恭弥可是彭格列最强的男人。”

        “恭弥。”雪村从背后拉住他，眼中水光盈盈，“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

        ……

        这次回来之后，云雀感觉耗尽了力气。明明时间越短，消耗的火焰就越少，可他总感觉，那机器像是吃火焰的吸血鬼一般，将他体内的能量一步步消耗殆尽。

        “怎么样？”

        “小婴儿，你说得对。”

        要用对的方法，有十足的把握之后再去找她。

        里包恩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看来迪诺要给我钱了，我替他教了你这个学生。”

        “他不是我的老师。”云雀理了理衣服，转身走了。

        笹川了平带着酒不请自来，脸上的幸福之色比平时还要多上好几倍。

        云雀难得请他坐下，给他斟了一杯茶。

        “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

        “……是吗。”

        结婚对象他认识，叫黑川花，是笹川了平妹妹的同班同学，不知是怎么认识的，这家伙就着了魔似的对人家展开追求，最终抱得美人归。

        “你呢？云雀。”

        云雀喝了口酒，看向窗外。

        离雪村家出事那一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雪村真月，目前还是下落不明。

        而云雀的事业蒸蒸日上，做着彭格列的任务，攒了不少钱，在并盛得天独厚的位置买下了间雅致的大宅子，还像个□□大哥一样管着并盛的和平与治安，名下的产业也有不少。

        没有雪村的生活除了没有雪村，一切都很好。

        这五年来黑手党界的动荡和纷争从未中断，然而她就像销声匿迹了一般。他也在暗中积极地打听纳尔柯家族和那秘药的事情，可一夜之间倾覆的古老家族从那以后，便再无人提起。

        “云雀，别发呆了！你都有多久没跟女人说过话了！这么下去怎么行！”

        “要你管。”

        笹川了平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敛了笑意。“不是我说你，云雀，彭格列对雪村做了那样的事情，你觉得她会原谅我们吗。”

        “她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雪村不原谅我们，那她也会心有愧疚，不然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不出现呢，你也白费力气了，以雪村的聪明才智，肯定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呢。”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

        雪村曾是纳尔柯家族的千金，大概父辈早就在瑞士某个安全系数极高的银行存够了她后半辈子需要的所有钱。她并非池中之物，想要做成什么事，怕是也不难。

        她不回并盛，也纯粹是没什么挂念的吧。

        “我累了。”

        “云雀！你又这样！难得的好日子，你就再陪我多喝一杯嘛！”

        “等你结婚那天再喝也不迟。”云雀冷静地甩开笹川了平搭在他肩上的健壮手臂，走向玄关。

        “唔……？你要去哪啊？”

        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因为宗教和领土等事宜起了冲突，打得不可开交。彭格列在阿塞拜疆的人又有一批重要的药物途径那里。

        “云雀君你去是最可靠的。”里包恩如是说。

        云雀不理解，为什么非得这时候去那里交货。倒不是他怕危险，只是途径两军交战之地，难免会被当成可疑分子，和当地军人起冲突，解释起来又很麻烦。偏偏这时候彭格列其他守护者都忙得很。

        “拜托你了！云雀桑！我最信得过你！”

        纲吉的软磨硬泡之下，他才答应去。

        被人信赖这么多年的感觉还不错。

        说起来，这是云雀第一次来到战场。

        真真正正的，刀剑无眼的，毫无规则和秩序，尸横遍野的战场。

        云雀挑了两军休战的时候，在约定好的地方等线人，只要互相给对方看彭格列的徽章以证明自己的身份，拿到许可证之后再去那条唯一没被破坏的运输线那里坐上车，就可以暂时抵达安全的地方。

        负责交货的也是阿塞拜疆军方的人，他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人来。

        这地方信号不好，没办法联系对方，云雀只能提起十二分精神等着人过来。

        期间有几个满口胡言乱语的亡命徒样子的中东人，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只是操着武器朝他扑过来。

        对付他们自然不在话下，这里是阿塞拜疆境内，他们大概把自己当成亚美尼亚的细作了，一小队人被他几下撂倒，但并未取他们性命，可人多，云雀又不想引起什么骚动，就尽可能不伤人命，退到隐蔽的地方。

        彭格列的人怎么还不来，在磨叽什么。

        空气中的血腥味有些呛人，借着夜色，云雀打量着这满是残败尸体和腐烂味道的地方。

        尸堆里好像有什么在动，鲜血在月色下发出微光。

        “守护者。”

        ？！

        尽管微弱，但他讲的是日语。

        云雀赶忙上前，试图把人拉出来——那人半个身子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浑身上下的焦黑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只剩下完好的五官尚能辨认得出他是个人。

        “……许……可……”

        染着血色，皱皱巴巴的纸递到他手上。

        “坚持住。”

        云雀接过东西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试图把他拖出来。

        “走……快走……”

        他嘴角一边说话，一边还在淌血，看起来没剩几口气了。

        好歹是彭格列的人，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能救活他当然好。云雀没放弃，费力搬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和倾塌的建筑碎片，却对上他快要阖上的黯淡双眸。

        “快……走……”

        ————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顷刻间炸开。

        冲天的火光笼罩着方圆百里的土地，置身死神的结界中，如冉冉升起的红日发出光辉，纯粹而令人绝望。

        仅仅一两秒钟。

        近在咫尺的爆炸让他回忆起八年前在未来的一战。

        ……

        ……

        “快！快！这边！！”

        “这边！再来个担架！！”

        ……他大概是这场爆炸中唯一幸免的人。

        有了小卷的保护，他得以在零点几秒的速度被保护刺猬坚硬的外壳保护，远远地悬在空中。换作平时，天上突然出现这庞然巨物一定会惹得人们议论纷纷，如今活着的人都忙着逃命，或者像战地医生一般抢救着伤员，倒是没人顾得上他。

        确认过没有爆炸的可能后，云雀示意小卷放下他。

        “你也过来！”

        云雀不懂阿塞拜疆语，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高挑女人扬起手臂，冲他挥舞，大概是把他当伤员了。

        “有幸存者！！”

        她叫了一声之后，跑过来两个护士架着他就要走。

        他还有些恍惚。

        这些年也不知道为什么，云雀感觉自己心软了不少。

        他是见过比这可怕百倍的爆炸的。只是因为眼前活生生的人，顷刻间便没了命，不免生出恻隐。

        或许是跟那些笨蛋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些。

        他跟着那几个医护人员进了帐篷里。

        ……罢了，眼下这样铁路不知道还能不能运行，还是先到安全的地方观察观察情况再……

        ？！

        云雀没想到重逢来得这么快。

        那是雪村真月。

        在距离日本八千多公里的中东小国，一个临时搭建的战地急救医疗篷里。

        外面还时不时响着枪声，火光遮天，让人已经无法分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这地方仅仅能够遮风挡雨，毫无隔音，外面就是炮轰的声音。

        在这战火之中，清丽的女子出尘脱俗，白衣勾勒出她绰约的身姿。烈焰的红色光线映在她不施粉黛的雪白侧脸上跳跃，出落得越发精致的五官在瞬息万变的光影交错下熠熠生辉，屏息凝神的样子，宛若画中不存在于人间的女神，美得让他呼吸一滞。

        “……云，云雀君？”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向他。清澈的杏眼在这般环境下格外明净，似是泛起水波般，带着女性特有的柔情，直直看着他。

        那短暂的对视并未持续多久，她随即低头继续包扎战士的伤口。

        “你怎么在这里。”

        云雀上前几步，拉住她过分纤细的白皙手腕。

        她瘦了很多，仿佛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捏断那手腕似的。

        “跟我回去。”

        她皱眉。

        “我不能离开这里，云雀君。”

        “为什么，你不该待在这种地方的。”

        云雀找遍了所有地方，意大利，美国，俄罗斯，南方的小岛，北边的森林，所有有黑手党的地方，和所有他觉得雪村可能会去的地方，他都找过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样恬静高贵，见到他一点伤口都要大惊小怪半天的大小姐雪村真月，会来这种地方。

        要不是这次有任务在身，不知道要找上多久才能见到她。

        “他们需要我，我不能走。”

        云雀看向床上被包扎得看不出什么人种的士兵。

        “这孩子才十六岁，被炸成这样子……我得救活他才行。”她继续手上消毒和包扎的动作。

        “为什么。”

        “……我不是最擅长包扎伤口了吗。”雪村缓缓抬眸，目光滑向他纤长的脖颈。

        云雀又是一愣。

        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带她走，带她离开这里。她只是个医护人员，没人会在意她的，只要速度够快，赶上彭格列经过这里运货的车，就能趁乱带她回日本。

        可来这里应该是她自己的选择。

        云雀不想错过她眼底那一丝他期盼的情感。

        ……

        “躺下吧，伤口处理好了。”

        “……谢，谢你……”

        雪村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得出意思。这里的伤员大多是阿塞拜疆人，许多人都对她讲过类似发音的词汇。

        来这里这么久，她发觉读懂人的眼睛比读懂一种语言重要，也容易得多。

        她回头看到云雀在和护士长用英文说着什么。

        ……

        “你要带雪村走？”

        “是。”

        “她是你什么人？”

        “未婚妻。”

        “啊……雪村小姐最初来这里的时候说过，她无亲无故……你要怎么证明？”

        “你和她住在一起吧，那应该知道，她随身会随身带着一枚纽扣。”

        “确实……雪村小姐因为怕那枚纽扣被血污弄脏，就一直好好保管着，你……”

        洗过澡之后，雪村如坐针毡，和一身黑色和服的云雀相对而坐，场面一度像场谈判一般严肃。

        过了五年，竟然会有再见到云雀的这一天。

        被云雀带回日本之后，连夜飞到了并盛，现在住在他家里。

        且不说云雀家竟然这么大，这么别致好看，这家伙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是浪费土地资源吗？！还是说云雀除了坐着彭格列的差事还是混□□的？!并盛地头蛇？！

        云雀慢条斯理地斟茶，那茶具上面并无纹饰，可看那质地，定是价值不菲。雪村并不敢喝，只是乖乖坐着，揪着衣摆。

        她内心无数次幻想过，要以什么表情，什么姿态面对，曾经将她从那如深渊的幻境和绝望中伸手救出来的，又让她无数次暗自怀恋的人。

        毕竟父亲做了对不起彭格列的事，他不会原谅她的吧。

        “为什么要去那里？”

        喝了口茶之后，云雀终于开口。

        事到如今，也没法不说实话。

        “我想去找到纳尔柯家族留下来的药……想着在有战争的地方一定会有这种商机，就四处看了看。”

        ……好一个四处看了看。

        怪不得他怎么都找不着，净往危险的地方跑。

        “然后……我觉得我不能离开，在那种地方医护人员本来就少，我一走，我怕护士长忙不过来，而且……那几个伤员一直是我负责的……所以。”

        云雀握着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捏碎。

        “怎么进去的。”

        “是通过正规渠道进去的，我一说自己是纳尔柯家族的人，还会治病救人，正好他们缺人呢，就……放我进去了。”

        “语言不通呢？”

        “一，一开始讲英语总能听懂的，再后来听得多了，也就会了一些……”

        “待了五年吗？”

        “也不是，还去过别的地方……”

        雪村眼看着云雀面色越来越不好看，不敢再往下说，乖乖低头，手紧揪着垫子的一角。

        “为什么不叫我。”

        “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谁，谁敢叫你一起啊！！！

        “云雀君你要守着并盛吧，你走了的话，并盛出点什么状况就不好了。”

        云雀似乎听到自己脑子里某根弦崩掉的声音。

        现在是和平年代，并盛在他多年的掌控之下也和平得很，要说出什么状况也是小打小闹而已。

        怎么能和战争相比。

        “就这？”

        雪村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我父亲做了对不起彭格列的事情……云雀君应该，应该，会觉得我很讨厌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

        “对不起！！云雀大人！！”

        雪村一激动，直接来了个土下座。

        没有声音。

        云雀是生气了吗？

        生气的话应该早就一拐杀过来了啊？不生气也有该个表示啊？

        她听到布料滑落到地上的声音。

        抬起头时，面前的男人已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早已见过不少男人的身体，雪村本来以为她不会再害羞，可近距离直视云雀的身体还是让她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感觉鼻腔里有股抑制不住的热血在滚动。

        “我也受伤了。”

        “什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身上的伤口。

        “啊，明白！明白！”雪村落荒而逃，去找医疗包来——大概是职业本能，一进这宅子她就条件反射地记住了医疗包的位置。

        都是些小伤口，消个毒，上点药很快就能好。

        明明应该很快的。

        脸就快要贴上男人健壮的背部肌肉，前胸，腹肌，每一处伤口，她都处理得格外小心翼翼。

        生怕会弄疼他似的。

        她不敢抬头看云雀的脸，只怕自己看到他真的会流鼻血。他身上有种不言而喻的气场，又生得跟男狐狸精似的俊美……

        “好了。”

        弄好伤口，雪村老实地坐回原位。云雀面无表情地穿上衣服，继续和她的对峙。

        “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雪村知道，因为云雀，这场战斗得以告一段落。虽然不知道将来，再过多久，两军又会在水深火热中交战，但现在看来，应该不会再有新的伤员出现了。

        云雀那突然出现在天空的，像是刺猬一般的庞然巨物，单方面压倒性地，结束了战火。

        毕竟是顶级黑手党家族的成员，当初以一敌百抗击白兰军队的云雀，应付普通的士兵是绰绰有余的。但寡不敌众，还是受了些伤。

        “谢谢你，云雀君。”

        雪村再次给他行了大礼。

        发自内心的，感谢他，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他这样运筹帷幄，近战功夫又这么好的人，不去军队里倒是可惜了。

        “哼。”

        他看起来像是满意这回答，将杯中的茶喝完之后，缓缓站起来。

        “床已经收拾好了，去睡吧。”

        床？

        啊，她现在是无家可归来着。

        “真的可以吗，云雀君？”

        虽然不想提起，但是……当初是她抛下人家一个人跑出去的，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现在云雀这么坦然地让她住进来，倒是加深了她的罪恶感。

        “我都说了可以。”

        “不，不是那个意思……”雪村跑到他身后，“我，我在找到住的地方之前，可以一直借住在云雀君这里吗？”

        云雀缓缓转过头，面色又冷了起来。

        或许是从前的不坦率和情绪的隐瞒，让她有什么事都不愿意跟自己说。他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再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去到那么凶险的地方。

        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我，我将来会还你钱的……”

        “不用，你就住在这。”

        雪村愣住，看着他走远，不敢置信。

        “谢谢你！！云雀君——”

        ……已经是对他来说很坦率的话了。

        看来还需要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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