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方师长把警卫连和师部的文职人员凑足一个连都派出去增援28团后，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天佑长沙！天佑我师！他心里清楚，现在师部如此空虚，如果敌军来袭，已经完全丧失抵抗能力了。

        杨正华看见师部人员急匆匆地提枪出战，也对师部安全深感担忧，他组织好警察大队来防卫师部后，就跑来见方先觉，说：“方师长啊，这不是个办法，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师部出不得任何闪失哦，像昨天加藤大队来的那么准，这里面肯定还有蹊跷，现在你唱空城计------”

        方先觉打断他说：“没办法啊！救兵如救火！现在连军部都空虚了，只剩一个警卫营和9团一个营------”

        杨正华见他公开谈论军部防务，立即警觉起来，把手指竖到嘴唇上，示意他小声：“隔墙有耳！”

        方先觉也立即意识到不妥，给杨正华眨了一下鬼眼。

        院子里，现在换上了一大帮警察来护卫，看起来人数不少，其实大家心里明白，这帮警察要说保卫师部，那简直是形同虚设，屁用没有。

        警察的职能，一般都是负责治安、民事和刑事案件的调查侦破，虽也接受一定军事训练，但流于形式的多，顶多算半军事化性质。平时面对是赤手空拳的老百姓，有支长短烧火棍吓吓人就可以了，要说上阵，你让他放十枪，保证他有九枪打不着人，真正的悍匪还得借助保安团去剿灭。就拿现在调过来的这二百号人马来说，其真实的战斗力，对付三十个鬼子，还未必干得过。

        不管怎么说，有人总比没有人要强！方师长是这样想的。他只想葛团长能尽快反攻取得胜利，把自己的警卫连给还回来。

        事情往往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方先觉还在为派去增援的人马担忧之际，张越群的电话又打过来了。电话一接通，张团长就喘着气说：“师长救我！”方先觉安慰他说：“别急，慢慢讲！”张团长说：“急啊！我只剩七个人了！”

        原来，第68联队今日对大小冬瓜山阵地的进攻，一点不比对修械所的进攻力度小。敌人惯常的“轰炸、炮袭、冲锋、格斗”那套模式，在这两个阵地反复上演，双方整个上午展开了10次拉锯战，可见战况之激烈。打到最白热化之时，后面警卫洪山仓库的那个连，也主动出击了两个排来支援，就这样，总共三个连的兵力，当第11次把敌人打退之后，最后只剩下了7个人，他们是：团长张越群，侦察排长王维本，司号员陈震，警卫战士秦峰，贵州兵雷国权、姜仕勇，甘肃籍班长祁阳。

        方先觉一听情况，脑袋顿时胀得像斗一样大！内心急，他表面却不能发慌，安慰张越群道：“先收缩阵地，实在顶不住就撤！我立即再给你增援一个营！”

        副师长孙明瑾就在旁边，听到方师长的讲话，什么都明白了，他正要开口问这一个营从何而来？方师长放下电话就朝他喊：“孙副师长！你立即带工兵营去增援张团！后续部队我再来借！”

        就这样孙副师长带着并不擅长野战的工兵营火速赶往大小冬瓜山，还未站稳脚跟敌人就攻过来了。

        方先觉听着前线激烈的枪炮和呐喊声，豆大的汗珠竟然从头上冒了出来。他决计不再照顾什么第10军的“面子”了，立即给李军长再打电话借兵。李军长手上哪还有兵？就说要把警卫营和9团的那个营借给他。方先觉大喊：“开什么玩笑？就那么点保命的兵，我还能忍心给你借了？得用孔荷庞了！”

        李玉堂想了想，说：“孔荷庞那个师，要防守西面和北面的所有江防，战线很长啊，其实也借不得！这样吧，我先调他两个营给你！”

        方先觉说：“两个营也好！战事这么吃紧，恐怕还是支撑不了多久。我7000人打的还剩不到一半了，李军长啊，我觉得要从根本上考虑，恐怕得调77师进城啦。”

        李玉堂以不可置信的语气回绝道：“77师？你方先觉真是敢想呀，77师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方先觉答道：“我清楚得很！是警卫炮4旅。”

        “还有呢？”

        “嘿嘿，差点忘了，薛长官也在山上。”

        “是啊，你我阵亡了，大不了算壮烈殉国。假如薛长官出事，把你我的脑袋加起来杀十次也不过分呀！你不想他也像张自忠将军那样吧。”

        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张自忠将军，在1940年5月的“随枣会战”中以身殉国，被追赠陆军二级上将，是华夏抗战中牺牲的最高级将领。说起来，李卫东的地位比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哪里哪里，你简直是乌鸦嘴------我是看这次岳麓山没有被攻的可能，他不是还有警卫团嘛。”

        “嗯，我来找个机会给他提一下。你不要抱太大幻想。”

        谁知李卫东倒是格外爽快，他在电话上见李玉堂说话吞吞吐吐，就直截了当地问：“想借兵是吧？”李玉堂想，人家高官素质就是不一样，心里对什么事情亮堂得很！但是借兵这句话，岂可随便说的？只好支支吾吾。薛长官说：“你们这两天打的很好，很顽强！但是损耗也很大。我正在考虑把77师调拨给你用呢？”

        李玉堂连声说：“别，千万别！薛长官啊，您要是有什么情况，我李玉堂十个脑袋也赔不起呀！”

        李卫东哈哈一笑说：“没那么严重，你的脑袋和我的脑袋一样，都是老窦老母（父母）给的。我有警卫团嘛，而且你也都知道，鬼子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他们没有力量来找我李卫东的麻烦的。还是帮你守住长沙才要紧，不然，留着我这颗人头也没用啊！你唔好忘记咗，我也都系与长沙共存亡嘅！”

        这个薛长官，啥都好，就是说着说着那难懂的广东话又冒出来了。李玉堂悄悄出了一口长气，坚决地说：“薛长官，您对我10军的支持，我代表全体官兵心领啦！但是，如果在有可能的情况下，顶多借一个团给我就好，如果说把77师都借给我，我宁愿不借哟。”

        李卫东严肃道：“李军长，这也不是你借不借的问题。我来安排吧！”

        李卫东立即吩咐卫士去把77师师长韩浚找来，给他布置任务去城里协防李军长。其实，虽然身为师长，韩浚还是第一次有机会面见薛长官。韩师长听了他的安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方面很忐忑，一方面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脑子在飞快地打转，考虑怎么回答司令的话呢？

        略微迟疑了一下，韩师长满脸通红地说：“报告薛长官！恐怕恕卑职不能从命。”

        “讲原因。”

        “因为卑职是奉命警卫岳麓山。”

        “奉谁的命啊？”

        “奉彭位仁军长之命。”

        “彭军长啊，他听谁的命令呢？”

        韩师长恐怕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当---当然，他是听您的命令---”李卫东似乎并没有责怪韩浚的意思，反而笑了笑：“那你直接听我命令，不就得啦？”韩浚回答道：“长官啊，我岂敢不听您的命令？说实话，我们两天两夜走了三百多里，赶回长沙来，是为了啥？是为了参加保卫长沙的战斗！这两天部队士气很高，大家想跟鬼子干呀，这是我们湘军的光荣，也是职责所在。可是，可是------”

        “不要可是了，现在不是让你去跟鬼子干吗？”李卫东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韩师长脑子蛮灵醒，总算反应过来了：“可是我们在警卫岳麓山，这也是重大的光荣任务啊。炮4旅是我们的国宝，您，薛长官，也是我们的国宝！长沙我相信丢不了，丢了也打得回来，如果你们这些国宝有闪失，就是赔掉我77师所有官兵的脑袋，也无法向国人谢罪呀！”

        李卫东听了这番话，心里十分舒畅，他还是第一次听人把自己称之为“国宝”，心想这家伙还是有些“急才”的，是棵苗子，不禁脸上浮起了亲切的笑容。他说：“你考虑的很周全，有全局观，我觉得很好！但是长沙城里，李军长他们牺牲很大，确实困难------”

        “那我就先调231团去增援他们，其余还是执行原来的任务！实在不行，再看。您看行吗？”李卫东说：“你是师长，部队是你的，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韩师长见他这样说，就是同意自己的方案了，赶忙立正敬礼：“谢谢薛长官！卑职这就去办！”李卫东说：“不要急！注意防空！最好天快黑时再渡江。”

        231团团长左九成，听到韩师长命令他立即率队做好准备，黄昏时将渡江参战，立即欢天喜地。他说：“妈个鳖，老子跑几百里回来躲在山上看风景，还动不动就给我拉几颗屎下来，搞的灰头土脸，闷死人了。这下可好，我们要多搞几个鬼子下湘江去喂王八！”

        1营1连的崔连长，听了左团长的话立即屁颠屁颠跑去找董浩，通过这两天的交道，他算彻底领教了炮兵的厉害，过去像他们这样的地方部队哪见过像样的炮？见董营长又在忙着用炮队观测镜观察敌情，指挥炸了一轮，这才找机会搭上话：“董营长啊，兄弟奉命要进城去跟鬼子单挑，你一定要给我帮忙啊！猪嬲的，你这一门炮，比老子一个连都猛呀！”

        董浩说：“那你还嫌我们炮兵吃的比你好？”

        “应该的应该的。”崔连长生怕得罪了他，“你不帮我，我怕再也吃不成你们的面茶了。”

        董营长见他这样求自己，觉得很给炮兵争了面子，咧嘴笑了。他故意打官腔道：“炮兵和步兵，各有优势，也各有劣势，关键是如何协同的问题。再好的大炮，再优秀的炮兵，没有步兵的协同，也是聋子、瞎子，不能打胜仗嘛。”

        “董哥，你要我么子个协同法，你就说！下次我拿两个馒头来换你的面茶，保证你不吃亏的。嘿嘿。”

        “下次要拿红烧肉来换！我说崔连长啊，你如果想我的大炮能帮到你，给你们团长营长要说好，随时记得给我们报坐标参数，你们就是炮兵的眼睛，懂不？有多少营长团长是白当的，不要一门心思光想跟小鬼子拼刺刀，没鸡/巴用的，越打越傻/*了，懂不？”

        “我不姓懂，我叫明白！”虽然崔连长不愿完全认同董浩有些小瞧步兵的论调，但这下总算取得了“步炮协同”的真经，他对打赢即将到来的恶战还是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2日的黄昏姗姗来迟，多少人在盼着它早一刻到来，因为夜晚作战的可能性毕竟要小一些，无论敌我双方都是人，连续拼杀了一天都希望能歇上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第6师团神田正种的部队终于来到了长沙。该师团系日军主力，在平汉路北段涿州、保定战役中表现活跃，淞沪会战后期，登陆杭州湾，攻占南京，是制造“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之一，因此最为华夏军民所切齿痛恨。神田此刻气定神闲，他听到并不是很激烈的枪炮声，不禁冷笑了两声，心想：你丰岛大话说尽，风头占完，本人就让你表现两天！怎么就这么副熊样？按说你那两万皇军至少可以打垮十万重庆军，据说守军也才二万人，看你这脸丢得------

        他正暗自心里嘲弄着丰岛，还没拿准要不要立即投入战斗帮丰岛解围。负责防卫东北门一带的周庆祥的部队，却早已发现了日军的动态，一看又有二万日军杀到，周师长连忙向岳麓山求助。炮4旅顾不得有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烫，立即将所有54门各型大炮，全部对准了第6师团。一些战士急忙用水给发红的炮管降温，有的用被子浇上水来擦拭炮管的，还有憋急了往炮管上撒尿的。只听指挥长一声令下，对华夏军队来说，一场旷古未见的炮战拉开了序幕！

        炮声一响，第3师团立即士气高涨，他们以为总算盼来了救兵！当即进一步加大了对冬瓜山阵地的攻击力度，使这里再次告急！在暂无援兵的情况下，方先觉只好命令葛团长留下二线警戒部队，率领他的可调动的人马火速驰援大小冬瓜山阵地。

        而正在挨炸的神田部队，简直被炸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他们怎么也搞不懂，华夏军队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强的火力？一发18榴带着愤怒的呼啸朝神田正种直奔而来，吓得他大惊失色，立即拔出军刀护住军旗，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烟尘蔽日，无数的身体和胳膊腿在空中飞舞。

        “八嘎，撤，立即给我撤！”神田终于明白了，长沙攻不下并非丰岛无能，实在是输在了火力打不过李卫东兵团。就这样，神田部队还没有开一枪就望风后撤，他们都忙着赶快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哪里最安全呢？大炮射程之外最安全！

        第3师团听见守军的炮声渐渐消停了，却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听到让他们等得心痛的进攻的枪炮声。咦，难道这帮家伙睡觉去了？当他们明白了，援军已经退出了大炮射程之外这个事实的时候，那种被愚弄、被欺骗的感觉，让许多鬼子都有了先冲过去和第6师团干一票的冲动！

        没有等到期待中的援救枪炮，第3师团负责进攻冬瓜山阵地的第68联队，倒是听见自己的侧翼阵地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

        原来负责第三线核心阵地防御的陈希尧团长，两天来只在昨天晚上与加藤大队小打小闹了一会，加藤大队最后还是在葛团长的阵地被歼灭的，好漂亮的一个大功、好可爱的一万大洋，从自己阵地晃了一下，落到了葛团长手里。今天又看到前线处处告急、葛团长拼死反击、张团长顽强死守、孙副师长带工兵营驰援、方师长到处借兵，陈团长这下是真的急了！一是急前线真的难以守住，二是急这样打下去，等打到自己这里时黄花菜都凉啦。他也知道鬼子弹药给养已经全面缺乏，却不知道晚上葛团长还有重大战功表彰，他只想也打上一个漂亮仗，争取立功受奖。

        黄昏还未到来，敌机早已返转，就在炮4旅狂轰第6师团之际，湘江西岸的77师231团正源源渡江而来。他们刚刚上岸，就有10军参谋拿着李玉堂的手令过来，命令231团火速增援预10师！而方先觉更是不打二话，命令这一个团，全部投入大小冬瓜山阵地！

        231团本来就是本土抗战，“保家”的成分更强于“卫国”，加之两天未曾打仗，状态比那些鏖战的部队更显生龙活虎，立即就朝前线扑去，这一去立即就扭转了战场形势。

        陈希尧等了这么久，总算等着了机会，他也懒得和葛团长、张团长他们商量了，即刻向方先觉提出要带援兵攻击第68联队侧翼，以减轻冬瓜山阵地压力的想法。方师长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你的阵地在哪里？”

        “我知道我的阵地不在那里。”

        “你啊，我知道你沉不住气了。你打算带多少兵去？”

        “一个连。”

        “一个连顶屁用？”

        “我带上迫击炮连助阵。”

        “船呢？”

        “搭231团过来的顺风船。”

        “可以。我把水陆洲的那个营再借一个连给你！山上炮火也可以支援你。你好好打！打不赢的话就不要恋战，千万别被敌人缠住啊，你始终要记得自己的阵地在哪里？”

        “谢谢师长！我记得自己的阵地的。”

        陈团长就这样带着部队借对岸返航的船朝敌后猛插。但敌人早有准备，第68联队第2大队第2中队正在沙湖桥高地对湘江警戒，见到守军乘木船和机动船朝这边攻来，立即先发制人，轻重机枪、迫击炮、掷弹筒不停地打过来，打得水花四溅，让他们寸步难行。

        陈团长出师未捷，岂肯善罢甘休，立即命令炮连展开猛攻。但在船上，每打出一发炮弹都要造成船的剧烈晃动，这是他们原来没有想到的因素，所以炮是打得多，但是命中率奇低，只能瞎猫撞着死耗子，歪打正着地炸死几个鬼子；鬼子在岸上却要好打得多，虽然船的不断移动也很难瞄准，至少大方向是不会错的，很快就给陈团长带来了不小伤亡。

        这时陈团长也多少有些后悔了，怨自己出兵的有些轻率，像这样肯定攻不上去，退回去吧，山上山下的友军看了，不知道会怎么在心里笑话自己？

        正愁肠百结间，还是方师长善解人意，替他向岳麓山呼叫了炮火支援。对方答应了，可是迟迟却不见炮响。他们哪里知道，刚才那一轮炮火急袭，给第6师团是造成了极大伤亡和震撼，但是，现在许多大炮炮管已经发红，还有一门18.98年出厂的俄式野炮已经炸了膛，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其实湘江里的战斗，在岳麓山上的官兵尽收眼底，他们也很替陈希尧着急，但步兵们是干着急，只有指望炮兵帮忙。炮兵看俄式野炮暂时用不上了，不得不使用最先进、性能最好的榴炮来助阵。这么近的距离用榴炮猛轰，那真有点像杀鸡用牛刀，不过这牛刀一下去，鸡脖子早就不见了，一个中队三百多号人算什么？等陈团长他们突击上岸，2中队自中队长丸山信一以下，大部早已灰飞烟灭，剩下不多的一些鬼子，一会儿就被清剿得干干净净。见附近已没有敌人，而且天已经黑了，陈团长就带队收兵了，他满以为自己这下可以立个小功了。

        平心而论，方师长知道陈团长去打这一仗是带有一定私心的，不过主动出击，全歼敌人一个中队，自己只伤亡二十多人，还算打得相当漂亮，所以就真的给他报了个二等功。李军长躲在军部，哪里知道这仗是怎么打的？也就如实上报给战区。却不料李卫东听了，甚为恼怒，他把电话直接就打给了方先觉：“你们是怎么搞的？下午去打沙湖桥的那个团长还要给他请功？”

        方师长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只好说：“请薛长官教导！”

        李卫东骂道：“呢个团长系个索宰来嘅，他一唔知敌人在冰斗，二唔知把炮放冰斗（这个团长是个傻瓜，他一不知敌人在哪里，二不知该把炮放在哪里），若非山上炮兵掩护他，他还能消灭三百个鬼子？他那三百号人，连给鬼子塞牙缝都不够！”

        方师长边听边猜，直听得冷汗直冒，他知道陈团长这下麻烦大了。不过说起来，老陈是自己的部下，而且他的出战还是自己批准了的，难道自己就没有搞平衡、希望部下都立大功的私心吗？关键时刻，啥叫好领导？就是要敢于帮部下承担责任！像陈团长这事，自己帮他顶一顶，也许就平安过去了，要是自己把责任推的干干净净，他杀头倒也不至于，至少是此生的政治前途，也许就此到终点了。“伴君如伴虎”啊，人家葛团长在李卫东眼皮下，那叫打的一个“漂亮”，倒霉的陈希尧，那叫“丢人”啊。

        反正自己已经是受了处分的人，再多个处分也不怕多，心里一横，方先觉反而沉住气了，他给薛长官检讨道：“薛长官，您教导的是！其实这事主要怪卑职，是我没有给他交待清楚敌情和注意事项。当时船要急着返航，也是仓促之间发生的事。要处分您处分我吧！陈团长他主动请战，积极性是好的，他确实也是想给冬瓜山阵地解围。”

        李卫东说：“方师长啊，你已经被记一次大过了，如果再给你一次记大过，我看你干脆回家放牛去吧！哈哈。我不处分你们，这事到此为止。好好打呀！”

        “是！谢谢薛长官！我们一定要争取立功赎罪！”

        “没有功，也不等于有罪嘛，啊？不要有思想负担！”

        方先觉放下电话，用手不停地拍打着胸口，觉得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不要有思想负担”？说的好轻松哟，我们换个位置说话，看你李卫东有没有思想负担？

        定下神来后，他立即给陈希尧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陈团长说话特别小心翼翼的，估计是等着嘉奖之前刻意保持的一种低调吧。方师长说：“陈团长啊，你今天为大局作想，亲自带部队出击支援友军，大伙儿（注意：没说李军长、薛长官）都很感动，这场战斗（注意：没说你的作战、攻坚战之类）全歼了敌人一个中队，确实很鼓舞士气，很好！该战功啊，该走的程序我们已经走了（这就等于告诉他：我没有问题，已经没我的事了）。但是呢（华夏人说话，必须小心这个“但是”），我们觉得，这一仗能打得这么漂亮，炮4旅也功不可没，要说记功，他们也应该、甚至更应该记功，是不是？”

        陈团长一直在电话那头一字不漏地捕捉他的讲话，一边听一边在飞速地分析他的讲话的涵义。说话是一种水平，听话也是一种能力呀，他很快抓住了几个关键词：报了功，应该的，总体不错，尽力了。听到最后，他知道方师长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似乎自己的评功与炮4旅的评功有矛盾了。炮4旅当然该记功，这毫无疑义；问题是和自己立功有矛盾吗？理论上没有。如果只能有一个立功奖章，那铁定是炮4旅了。

        陈团长只好说：“谢谢师长的关照！歼灭那么多鬼子，功劳当然是炮4旅的。我嘛，也就是想帮29团解解围而已，他们打的太不容易了。谢谢你！我的本职工作还是把自己的阵地守好！你放心吧！”

        231团换上冬瓜山阵地后，前后只打了一个多小时，鬼子就顶不住了。他们一是知道来了一支生力军，二是看侧翼已破，再说弹药也将用尽，士兵饥饿疲劳已极，第6师团也躲起来了，于是趁着夜色悄然退去了。

        此时在阵地上，有29团、28团、231团三支番号的部队，还有师直属的警卫连、工兵营、输送连、侦察连等等，人虽不多，番号众多。孙副师长知道师部的防务十分空虚，就命令直属部队剩余的人员立即撤回，后来又让葛团长也带28团的人撤了下去。29团的张越群，虽然只剩了7个人，但该阵地名义上还是他的，所以他们不能撤；而新来的左团长，兵强马壮，却是协防。这样一来，他与张团长平级，互相之间不好指挥，所以孙副师长只好留下了。

        方先觉看到自己的警卫连回来了，高兴得很，连忙亲切地去和每个官兵握手。朱连长带出去是一个连，回来却只有五十来个人了，而且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脸上满是泥土硝烟，身上衣服百孔千疮。方师长看着也是心疼，就问朱连长战场情况。朱连长说：“惨不忍睹！我看阵地前双方的尸体，至少有两千多具，后来我们打反击的时候，都是直接拖尸体当掩体------好多尸体根本就没有了衣服，分不清敌我。”

        方先觉听此一说，也不由得暗暗心惊：怪不得冬瓜山阵地今天变成了绞肉机呢？他又问师部共派出了七、八百人，现在回来的有多少？朱连长想了想，答道：“工兵营所剩无几啦，三十来个吧，其他好一点，总共应该有差不多三百号人。”方先觉脸色都变了，这是打的什么仗呀，一个阵地一天就是三千人的伤亡？他问，如果231团假如没有赶来增援，你们估计能坚持多久？朱大志想都没想就接话道，231团来的好啊，他们不来，我们铁定在黄昏时分都要歇菜！鬼子也太他娘的猛了。听了这话，方师长反而有些高兴起来，这说明自己“借兵”这个决定是非常及时而正确的！

        这时杨正华过来了，他说：“方师长，我们在江边找了座地下仓库，建议快点把师部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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