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加更

待陈夫人再回来时，阮老太太已叫人服侍着歇下了。

        正屋里，阮佑暝父子正在低声交谈，陈氏走进了些，才听到他们正在说科举的事。

        “所以，若是遇着了如尹修撰那类考官，文辞便不能太过华美，要的是一股中正之气。”阮父语重心长的和大儿子交代道。

        莹莹烛辉映照出阮佑暝腰间玉石润泽的清光，也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因他的骨相锋锐，如今仔细听着父亲教诲，脸上没了往日里温润柔和地笑容，竟显得那张脸冷峻凉薄。

        “行了老爷，暝哥儿手上还带着伤呢，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非要大半夜的拉着儿子叨扰母亲房里，慧儿姑娘一会儿该过来撵咱们走了。”陈夫人面上含笑，嘴里却嗔道。

        阮父自是无有不依她的，当下便不再拉着儿子叮嘱他打探来的消息。

        阮佑暝好容易推脱了母亲又要亲自守夜，又要为他安排可心人的种种操心，出了慈惠阁，在夜色里匆匆往回走。

        快走到不远处画廊时，他脚步一顿，眯眼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世子爷。”女子幽幽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响起。吓得敕英拳头都攥紧了。

        “何方妖魔鬼怪！”敕英听得是个女子声音，脑子里一时全是曾看过的那些妖鬼佳人的诡艳话本。

        方玉容沉默了片刻，从影影绰绰的花叶后走出来，朝阮佑暝福身道，“小女子方玉容，见过世子爷。”

        敕英恍然大悟，凑到阮佑暝耳边，“这是二房的远亲表小姐方姑娘。”

        阮佑暝眉头不着痕迹的皱起，颔首略作回应，随即带着敕英继续往前去了。

        方玉容目送他走远，半晌后方觉出了难堪，但凡对方回应她只言片语，哪怕一个称呼，一声应答，她也能顺理成章的问一句他的伤势。

        奈何郎君连敷衍亦不愿。方玉容的眼中霎时噙满了泪水。

        夜色沁寒，阮佑暝早习惯了这夜色，与这条路。

        进了徽意阁，他便直接进了卧房，敕英拿了装药得匣子过来，心里有些庆幸，幸好世子平素时不时的便购置些治外伤内损的药回来，如今不就派上用场了，世子爷果真是未雨绸缪。

        “世子爷，你方才竟要在老太太跟前耍心眼，可把我吓得浑身汗都出来了，要是那纱布真被你给扯下去了，恐怕今夜里这府上都无人能睡着了。”敕英一边往外拿上好的金疮药，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阮佑暝接过药，避开敕英要帮他包扎的手，赶他出去，“不必多说了，你退下去吧，我自己上药。”

        敕英怎能依他，忙跪下磕头，“世子不可，小人虽手笨，可给人包扎伤口还是会的。”

        心里生出几分无奈，阮佑暝微微掀开半阖的眼睫，看着敕英道，“下去吧。”

        他的目光没带什么施威的意思，却看得敕英心里一颤，不敢再多话，乖乖退了出去。

        净室中烛影斑驳，没了人在他跟前，阮佑暝的严重才终于流露出一丝稍微真切地痛色，转瞬即逝。

        他坐到烛光下解开缠在手上的白布，原本修长白皙的手心如今布满了裂纹般的细小伤口，其中靠近手弯有一处正发出一阵刺痛，带着灼烧感。

        这感觉很熟悉，意味着着伤口即将化脓，或者已经红肿染风了。

        阮佑暝把手放在烛光下细细看了一番，才自腰间抽出一把漆黑的匕首，寒光微闪，那极薄极透的刀刃被放在烛火上燎烤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被人稳稳拿着，用它挑开了掌心皮肉，从里面拨出一块米粒大小的铁片。

        微薄的汗水自他额上往下滑落，最终隐没在耳际乌黑的鬓发中。

        阮佑暝拿起药瓶，感受着里面不多的分量，轻叹了一口气，看来又要去宫里取药了。

        十五年了，这药怕都要浸入他的骨髓，把他腌透了。

        将药撒在手心伤口上，阮佑暝被灼痛感刺得眉头一跳，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受伤时的景象，许是那江家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太过明亮灼热，教他难得有了几分不忍之心。

        好在她十分好骗，虽然害他割了一手的伤口，却也替他搅和了一趟浑水。

        阮佑暝唇角微扬，想起回府前见到淮阳王和萧瑜狗咬狗一嘴毛的模样，他觉得这次，应该很快便能给陛下交差了。

        此事一毕，他便能有数月的空余来读书习字，如今虽伤了手，可他惯用的那只手还是完好无损的，并不怎么影响他习字。

        只盼陛下金口玉言，能教他入得那科考场。

        他换了手上的纱带，盖好了药瓶，伸手重重敲了敲桌子，守在门外的敕英隔着门道，“世子爷，奴才进来了。”

        阮佑暝看着他替自己收好药箱，在他去叫女使进来料理屋子之前，喊住了他。

        “敕英，我前些日子吩咐你的，可查探清楚了？”

        敕英愣了一下，急忙上前禀报，“奴才查清楚了，世子归京那日，流言是从孩童们口中流出的，至于茶馆的说书人，已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还有那几个在街头巷尾吹拉弹唱的戏子，他们都是来京的息蛮人，一个一夜醉酒后掉进水道里摔断了脖子，一个在春香阁马上风死了。”

        果然如此。

        阮佑暝微微合眸，搅和在这事背后的可不像是一般贵人。

        可是为什么呢？

        为何对象是他和江家小姑娘，只是怕文武重臣相互勾结吗？

        阮佑暝被人服侍上了床榻，烛火渐次熄灭，他在黑暗中昏沉沉的想道，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柔摇一夜未眠，她觉得上辈子的事没那么简单。

        这次她一定不要嫁给萧瑜，这没错，可谁知道萧瑜什么时候过来提亲，她若是冒冒失失的提前和爹爹阿娘说了，恐怕只会惹得阿娘更多心思。

        既如此，她为何不能主动挑起事端，既试探一下萧瑜，也全当是给爹爹和阿娘一个提醒了。

        上辈子萧瑜为了娶她，装的那叫一个痴心不改。

        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都证明了背后的筹码有多大。

        可若是这辈子她早与他人定了亲事呢，萧瑜他会想法子搅黄吗？

        要不要这样试一试呢，柔摇倚着床上迎枕，看向头顶垂拢下来的薄纱，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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