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这几日，街上的新谈资里实在没有比蒋家的事儿更劲爆的了。蒋家老大要去上学的事儿算是在林溪街上彻底传开了。随便哪个两个人，见面若是没话可说，只要一提卖豆腐的蒋家，便是打开话匣子了。

        更有好事儿者，专挑蒋昙单独出门的时候逗弄他。说些什么你家不要你了，你娘偏心你大哥之类的话。

        蒋昙不想接这种话茬。因着他的态度，人们对此是更来劲了，每天得闲了便去蒋家门前转。

        李氏索性也不再似以往一样，整天埋头做豆腐让丈夫负责卖了。下午快到收摊的时候，她就让女儿们再做上两板豆腐，带着小儿子一起坐到门店前等着众人来参观。

        不是要看吗，那就索性大大方方坐在这让人看个够。

        还真是有不少人跑来看稀奇，对他们的哪些话，蒋家是全当听不见的，来人说了半天除了对对对好好好没有别的回应，自觉无趣，也就不谈了。

        只是，来都来了，若是直接走，显得是专上门挑拨似的，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未免的日后相处尴尬，到底还是从包里摸了三枚大钱，称上半块豆腐再走。

        如此一来，蒋家竟是每天都能多买些豆腐出去，便是早上的豆浆生意都比往日更好些。

        蒋昙对此也从厌恶转变成了自得，到后面甚至希望这些人天天来。被说两句有不会掉块肉，还能让家里生意更好，何乐而不为呢？

        看在每天多买的两板豆腐的面上，蒋家一直不算好的气氛也回暖了些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渐渐的，又有了新的看头可供人们嚼，后街为了秤砣打架的张家两妯娌，朱家庄闹分家的四兄弟，还有马上要给儿子办酒的陶老板。哪个事单拎出来都够人们聊一阵的，慢慢的，蒋家的事也没人好奇了。

        但是豆腐毕竟也吃了这些天，一时不吃还有点想，于是，蒋家店里意外的多了十好几位三五不时来买的新主顾。

        腊月很快就到了，怀化城早在十月底就下了雪，进了腊月后更是冷的不行，日头也渐渐短了起来。蒋大安想着索性以后便只开半天，却被两个儿子劝住了。

        天越冷，愿意早上来买豆浆的人越多。谁能在冬日抵挡住不用自己做饭就有口热乎吃食物的诱惑呢？蒋家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想到年后自己就要去进学，蒋涛和蒋泽越发的想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多为家里分担一二。

        他们每日比小弟早起半个时辰，怕磨损衣裳，赤着博在院子里推石磨。

        便是蒋泽和父亲起来了，他们也只让二人轮着用一个石磨。若不是还要往磨里加水添豆子，是一刻都不想停的。

        蒋大安劝两个儿子不要这么拼，年后两人就要进学，若是在这档口累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见二人不听，又劝他们起码这样冷的天要加件衣裳，家里还没缺到连旧布都用不起。

        蒋涛对父亲的劝阻是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专注的继续磨浆子。

        蒋大安知道大儿子他是劝不住了，便在二儿子加水的时候劝他添件衣服。蒋泽在父亲再三催他们添衣时终于开口，却只是推说“天冷有什么可怕的，动起来便就热了。”

        蒋大安怎么劝两个儿子也是不听的。后面也不再劝下去了。只是主动在儿子停下来时脱下外衣给他们披上。

        这招对两个儿子到时有奇效，起码他们后面再起来磨豆浆的时候，自觉的就翻出压在柜底的补丁最多的袄子披上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就算蒋涛和蒋泽再怎样希望这个冬日再长一点，他们再为家里多做一点，到底还是到了腊八。

        按着惯例，到了腊八便可以算是入了年，入年后各家各户都开始边是置办年货，边是准备歇业。只要到了小年，就是家家户户休息盘账的时候了。

        林溪街上的铺子有一家算一家，都在几天内往门上挂了牌子，辛劳了一年，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

        不止是城里这样，便是各村各寨，也都没有再下地的了。就是乞丐，这个时候都一溜烟跑去土地庙里等大户人家施粥，也不出来讨饭了。

        腊月二十二，蒋家的豆腐铺也挂上了牌子。李文素的脸上带着笑意，领几个孩子去正街上置办年货。那种大铺子和他们这自家开的小店可不一样。他们一年生意最好的时候就是过年，起码开到二十九才够。

        店里的伙计忙的是不可开交，李文素也不着急，其实这年货早就置办齐全了，现在说是出来买，不过是一家人一齐上街松快松快。这段日子，全家都崩的太紧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买糖的，买新扫帚的，割肉的，看头花的，嘿，还真有现在去买面的，这不临上轿现扎耳朵眼嘛。

        “李家妹子，李家妹子”

        李文素回头，见是后塘街的张媒人“他婶子，咋，啥事儿这么急”

        “嗐，这不马上二十五了吗，我家两个媳妇，手竟没一个巧的，李家妹子能不能抽空去我家走动走动”

        按着年俗，二十五是要家家户户做豆腐的。李文素想着后面五好要成亲还得托媒人帮着相看，又想着张媒人介绍的姑娘，除了年到二十还有点矮是真没什么大缺陷，便答应了。

        张媒人连忙往旁边买头花的小摊上丢了三个大钱。捡了两根绿头绳给五好和六榕。

        “哪就谢谢妹子了”

        李文素连忙把头绳拿过来想还回去“老姐姐这是干啥，往后我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咋跟我还这么外道”

        张媒人连连推拒，转身就跑，李文素想去追，却已是无法在满街的灰色衣服里找出张媒人了。

        见五好和六榕巴巴的看着母亲手里的新头绳。李文素到底把头绳递给两个女儿，还又从铺子上买了两个红的给女儿们扎在头上。

        蒋大安趁着她给女儿们扎头，不知从谁家铺子拿了朵青色的绢花，别在妻子的鬓角。

        李文素红着脸垂了他一拳“又不是小姑娘了，浪费钱”

        蒋大安嘿嘿笑着不说话，和妻子一手牵着一个闺女去卖糖人的小车哪儿看热闹去了。

        蒋昙闹着也要红头绳，被哥哥们捂着嘴带去卖糖葫芦的小车前，又开始缠着大哥要吃这只在梦里讲过的红果子了。

        这是蒋昙有记忆以来过的最快乐的年。父母脸上不似以前一样眉目含愁的数着豆子等债主上门，天天去不同的叔叔婶子家串门。

        他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过年那么多的讲究不是两位师傅的世界的独特风俗。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每天对他而言都充满了新奇。

        哥哥们领着他去看周围的村里杀猪宰鸡，姐姐们拿珍藏的胭脂给他画大红脸，街上新认识的几个小伙伴约着他一起看做面人，他可算懂了顾师傅叫他的不亦乐乎是什么感觉了。

        蒋大安夫妇也不去管几个玩疯了的孩子，过年嘛，不兴骂孩子的。平日家里管的严，现在也到了放松的时候了。便是小儿子第一次玩摔炮差点崩到手也不说什么。

        “老三，你看着点你妹，别让她再往树上趴”李文素一边说着一边揉面。

        “知道啦”蒋泽被妹妹兴冲冲的拽了出去，便是心里一直压着事儿的他这几天也是极高兴的。

        李文素也不去管，拘着蒋昙在灶房带了一个上午，看再逗下去小儿子是真要哭出来了，往蒋昙怀里塞了一个刚做好的死面馒头才放他出门去寻街上的哪些伙伴。

        “青牛哥！我出来啦”蒋昙极惊喜的看着门外的魏季山

        “走，丑宝，今天带你遛铁圈”魏季山领着一群小伙伴在蒋家门口等半天了，他哥魏叔山跟蒋昙他哥蒋泽好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特意嘱咐他要带着蒋昙玩儿。

        蒋昙高兴的融入了魏季山的队伍，跟着他们去街口玩了。

        李文素顺着门缝，见他是跟魏家老三出去，便也不再管他，继续揉面了。

        因是过年，她特意分好几次揉的面，每一团里掺的豆粉的比例都不一样。更有一个全是白面的小团留着三十晚上吃。这些面团拿小盆扣在帘子上，今天晚上发一宿，明天就能蒸馒头了。

        蒋大安约着几个街坊一起在剪刀冯家喝酒，蒋涛去大伯家拿一角刚割的年肉。蒋五好时隔四年，终于和往日的几个小姐妹相见，几个姑娘凑在赵家给她家小妹涂胭脂。

        蒋泽拉不住妹妹，到底还是让她上了树。站在树下胆颤心惊的看她和童家二丫你来我往的扔雪球。冷不丁的被魏叔山塞了个雪球进衣领。魏季山把手中的铁棍分了一个给蒋昙，追着滚起来的铁圈跑。

        二舅母领着几个表妹到蒋家，李文素惊喜的从橱子里给几个侄女一人抓了一把花生。同许久不见的嫂子问问娘家的近况。

        怀化城家家户户都是笑语欢声。一切看着都是那么美好。

        直到官道上突然穿来一阵令人心惊的马蹄声，城内的欢乐仿佛被人摁下了暂停键。

        推着车的小贩不再吆喝，带小孩的婶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魏季山拉着几个伙伴停在雪地里。

        “三百里加急，北戎叩关，太平有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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