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夏天发生的故事

（13）

        布莱克家最近风平浪静，西里斯似乎也厌倦了无休止的争吵，开始变得闭门不出，如果没有必要——除了吃饭、上厕所以外，他就整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声不响，那副架势看上去是打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人。即使如此，布莱克夫妇仍然不打算放过每一个能教育他的机会，在餐桌上，他们对西里斯左右夹击，把吃饭硬生生地变成了批斗会，没完到了的数落他，最后，弄得西里斯连饭都懒得吃了，他再也不下楼了。布莱克夫人破口大骂，叫克利切把吃的东西一样不落地送进西里斯的房间。

        雷古勒斯和西里斯也不说话了。即使遇见也都假装视而不见，擦身而过。雷古勒斯对那天的事情仍然很气恼，显然西里斯也耿耿于怀。哪怕雷古勒斯晚上做噩梦，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也不肯去敲西里斯的房门。

        一年前，这对兄弟还没有分房睡，他们亲热地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子依偎在一起。然而在某天，他们大吵一架，和往常的小打小闹全然不同，他们决裂了，并且彼此下着种种老死不相往来的保证。

        雷古勒斯赌气不已地搬到隔壁去了。然而，在他所有东西都收拾停当，真的住进自己的新房间里的那天晚上，他却没办法习惯没有哥哥的鼾声，整个人好像都陷入了寂静的黑暗里，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光着脚，悄悄地跑到哥哥的房门前，却透过门缝发现西里斯也没睡，他抱着枕头坐在床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雷古勒斯犹豫了一会，推开门走了进去，于是两个人又和好如初。雷古勒斯晚上依旧睡在西里斯这里，每当他做了噩梦，就摇醒迷迷糊糊的西里斯，让他给他讲故事。

        “你看的书明明比我多！”西里斯嘴上抱怨，仍然让雷古勒斯握着他的手，讲些故事哄他入睡。讲到最后，西里斯已经完全是说梦话那种胡说八道的状态了，两个孩子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然而，现在看来这种时光已经变成了过去式，两个小布莱克谁也不打算先低头，谁也不打算先认输。雷古勒斯容忍不了西里斯把他看成胆小鬼，他决不会去做默认自己是胆小鬼的事！有一回，他在走廊撞见西里斯，西里斯看着他欲言又止，但雷古勒斯没停下来，他摆个臭脸走开了。

        雷古勒斯生日的前一天，他才和茱莉见面。茱莉欢天喜地地告诉了雷古勒斯一件大事，她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雷古勒斯从来没有见过茱莉这么高兴，她一整天走路都是飘的，几乎就没停止过笑。

        “他们终于来了！”茱莉快乐地嚷嚷，她正和树枝握手，正给鸟儿飞吻，“他们还有三四天就到这儿！姑妈和我说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呢！真的等到了这么一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真要是做梦我也要笑醒了！”

        “你说了半天，到底是谁啊。”

        “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茱莉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她在说出代表亲人的词语时，嘴唇都在兴奋地发抖。

        “你们能团聚，真好。”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但我每天都在想他们，他们是不是也在想我呢？他们一定在想我，所以他们来接我了！”

        雷古勒斯苍白的脸涌现出微妙的表情。他干巴巴地问道，“你说他们，他们要——接你走？”

        “是的，是姑妈和我说的。”茱莉乐不可支，手舞足蹈，没有注意到雷古勒斯语调里的古怪。

        “也就是说，还有三四天，你就要离开这里了。”

        “是，我就要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茱莉突然停顿住，她像漏气的皮球一样泄气了，“可我舍不得向日葵们，舍不得秘密基地，舍不得斯旺，舍不得——舍不得你！我突然觉得走了也没什么好的了……”

        她眼眶一红，好像是要哭出来。

        “笨蛋，不要说这种话！”雷古勒斯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你不要动不动就掉眼泪，女孩子的眼泪——是珍珠，不能轻易掉下来。如果你总是哭，到最后，你的眼睛就变成珍珠了。”雷古勒斯感觉自己也变得像西里斯那样随口胡诌了，他只能用戏谑的语气掩饰自己的慌乱。

        茱莉要走了吗？可他还没来及——什么都没来得及！这样算算，他和茱莉认识了差不多只有八月的一半！她怎么能就这么突然地出现然后突然地走了呢！

        “我不要眼睛变成珍珠！”茱莉连忙擦干眼泪，她呜咽着，抓住雷古勒斯的手，“我不要离开我的朋友！你——你对我很重要——我离开后也不会忘记你——”

        雷古勒斯感到胸口一沉。

        “别说了！”他斥责道，用力把手从茱莉手里抽出来，“别说了，我不要听你讲这件事！”

        “别这样，雷古勒斯！”

        “别叫我！”

        他甩开茱莉，大步往前走。但茱莉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雷古勒斯不得不停住，他转过头，茱莉明显生气了，她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怒视着雷古勒斯。

        “我为我们的分别感到难过，你却在莫名其妙地耍脾气！”她叫道，把拽着他衣服的手松开了，“好吧，你走吧！”

        “我不想听见你说这件事！”雷古勒斯同样气恼，他把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

        “不说就不会发生了吗？”她反问。

        雷古勒斯被问住了。他愣在原地，答不上来了。茱莉恨恨地看了一眼他，转身就走。雷古勒斯不及多想就追了上去，他气势汹汹地拦在了茱莉前面，命令道，“你不许走！”

        茱莉不理他，她转而朝相反的方向走，但雷古勒斯也跟着换了方向，“我让你不许走！”

        “凭什么？”茱莉推开他的胳膊，“这条路是你家的？我凭什么不能走？”

        “你——”雷古勒斯又被噎住了，但他仍然强硬地说，“反正，你就是不许走。”

        茱莉不想和他纠结，于是干脆不理他。她蹲下来摆弄路边的草，把它们编成一个小动物的形状。她自顾自干这事的时候，雷古勒斯就站在一旁黑着脸看她。

        她编好了就拿在手里玩，全然不理会身边的雷古勒斯。

        “愚蠢的巨怪！发起脾气还真是够糟。”雷古勒斯小声嘟囔了一句，茱莉还是听见了。

        “别再那样叫我！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赞美吧！”茱莉瞪着他，雷古勒斯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我真搞不懂你，你神经不好，总是喜怒无常的。”茱莉漫不经心地说道，雷古勒斯却好像大受刺激，他像练习扑倒猎物的幼狮，生涩而笨拙地制服了他的猎物，他把茱莉按倒在草坪上，拷住了她的手。他把脸凑近她，牢牢地盯着那对蓝绿色的眼睛，似乎想窥探出她的所思所想，他恐吓一般地对茱莉说，“我什么时候神经不好，喜怒无常的？恩？”

        “就现在！”茱莉毫不示弱，她猛然使劲，就从他的桎梏中挣脱了，她用力抓住雷古勒斯的肩头，还没等雷古勒斯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把他压在了身下，“现在是谁威胁谁了？”

        雷古勒斯哼了一声。他自嘲地笑了，“你赢了。”

        茱莉松开了他，大张着四肢躺倒在草地上。她把手张开，指尖吊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小动物，看上去是没有长齐鬃毛的狮子。

        “那是什么？”雷古勒斯一下子来了兴趣，以至于忘记了他刚刚受制于人的狼狈相。

        “小狮子。”茱莉冷冷地回答。

        雷古勒斯觉得最近听见狮子这个词的频率也未免太高。但他不太想终结和茱莉的话题，只好没话找话说，“我就是狮子座。”

        “我也是。”

        “但你不像狮子座。”

        “你倒是很像！”

        短暂的沉默。

        雷古勒斯不愿意气氛就这么尬住，只得接着找话题，“我明天就要过生日。”

        茱莉一下子坐起来，就像受到了惊吓，“真的吗！可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

        “不——不用你准备——我不是叫你送我礼物……”雷古勒斯脸涨得通红。

        于是他们把刚才的别扭事都忘了，开始聊起生日来。雷古勒斯讲着他生日的安排，而茱莉专心致志地听着，想着要送什么给雷古勒斯。

        “妈妈每年都叫很多人来，闹闹哄哄的一大堆亲戚朋友……”

        “他们都是为你庆贺，赶过来沾沾喜气，顺便吃生日蛋糕的，对吗？”

        “不，他们并不怎么太关心我本人，事实上，他们是冲我们的姓氏来的。”

        “不管怎么说，有这么多人陪你过生日呢！而我可是孤孤零零，连蛋糕都没有！”

        “你今年的已经过完了吗？”

        “早就过完了，8月8号呢……”

        “这样说来，你比我大整整十四天！”

        “所以，我比你大，你或许可以叫我姐姐。”茱莉偷笑着说，于是雷古勒斯的脸上的红晕算是下不去了，他反驳道，“大十四根本就不算大！”

        “可那也是大呀。”

        雷古勒斯倒真想提前她十四天好充个辈分，但这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事实。他只好气哼哼地抱着双臂，无视了茱莉的傻笑。

        “我会给你准备一个最棒的生日礼物的！”茱莉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雷古勒斯不禁想到她的百宝箱存放的那堆……废品。

        她会在那之中挑选个什么东西给他吗？话说回来，那个百宝箱也会被带着走吧……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茱莉马上要走了的事，脸色又冷下来了。

        他又想到对克利切的保证。是了，和她说清楚……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她马上就走了！还说那些干嘛！

        雷古勒斯心烦意乱。茱莉仍然兴致勃勃地讲着她的礼物有多么多么好，但雷古勒斯宁愿不要礼物，他想要——

        “雷古勒斯！我们去荡秋千吧！”茱莉的声音截断了他的思绪，茱莉又蹦又跳，指着马路对过的一架秋千。雷古勒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茱莉去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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