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看穿她了吗

方渺渺这个拉扯的动作，只是猫身时挠他袖子挠惯了，紧张之下做出的，并无他意。她问:“你知道天灯图阵眼的位置在哪里？”如果知道阵眼的位置，查清当时谁站在那里，或许可以推断出魔主身份！

        天枢折了根树枝，蹲下身，画出一个图形。

        方渺渺看了一眼，脑子一炸。这正是当日她站在火海之中时，看到的火线勾勒出的图形！天枢为何画得如此精确？！

        他自称做过调查，又跟魑长老等幸存者复盘过当时情形，凭着这些，就能完全复制阵图吗？阵眼、生门的位置，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似没有注意到她怀疑的注视，在图形偏外围处圈出一点:“此处是阵眼。”

        她记得那个地方没有座位。天枢也道:“那里没有安排参宴者的座位。但是，魔主可以走过去启动阵法。”他站起身，用脚尖拂去地上的图，“所以，魔主是个当时不在座位上的人。”

        方渺渺心中若有所疑，掠过一丝阴影，却什么也没说。。

        天枢又道:“除了埋下燃料，座位的排布也是完成这个阵图的关键。”

        方渺渺道:“是魅长老负责排列花宴座位的。可是，事发时她在座位上，且在火中化作凶蛊，她不可能是魔主。”

        “这事魑长老也跟我提过。这样说的话，就是有人左右了她的排位方式。”

        她心中沉重，欲言又止。

        以魑魅两位长老的关系，最能有意无意影响魅长老的，正是魑长老。更何况他是天灯图的幸存者！

        她可是踏月尊主，自然懂得把个人感情和理智分开，自从知道魑甲死里逃生那一刻，就将他列在了魔主嫌疑名单之首。

        天枢却看穿她心中所想，道:“魑长老我也调查过。”

        她忐忑地看着他，希望他给出一个否定的答应。他说:“我不能确定。幸存者当然有嫌疑，更何况是妖族第一长老。不过，那次的从火中逃出的不止他一人，都被烧伤。烧伤的人中，魑长老修为高才得以存活。其他烧伤的人均压不住邪力，最终还是化成了凶蛊。我查过魑长老，也曾多次试探，没有发现真凭实据，可是，也不能百分百下定论。”

        方渺渺沉默一下，问:“踏月的座位不在阵眼这件事……你有没有上报或是说给别人？”

        他看向她，认真地问:“你希望我上报吗？”

        她思忖半晌:若是上报，就希望洗脱踏月的罪名吗？答案是不能。一切都是推测，没有真凭实据，也没有查明真凶。将这点不甚牢靠的信息报上去，极有可能泄漏调查进度，不但洗不去踏月的罪名，还打草惊蛇。

        于是她说:“还是先不报的好。”

        他点点头:“我听你的。”

        听他应得顺溜，方渺渺疑窦又起，转脸盯了他几眼。越看越可疑:天枢为何会如此机密之事泄露给一个小猫妖？难道他看破她身份了？若是看破，为何不揭穿她？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她心一横，索性想试探一下。

        方渺渺状似轻松地开口:“那个……你觉得踏月尊主……”

        天枢忽想起什么似的，抚了一下掌:“对了，司鳞在押停职，里司卫需选个人代职，我得赶紧去看看……”脚底抹油踩风溜走。

        直到跑出老远，回头看不到方渺渺了，才停下脚步，怅然若失。

        一百年前，他拦住踏月去路，不分青红皂白招招讨命，待被冲昏的头脑升起一丝动摇时，已将她重伤。

        明明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场面，他却如他厌恨的那些人一样，对她做出了同样的事。

        踏月从他暴虐之中的一隙清明里逃走，从此杳无音信。漫长时光里，他一遍遍回忆着与她交手的过程，哪一剑刺在她哪个位置，哪一剑骨崩身裂，哪一剑经脉断绝，越回想越清晰。

        她不知逃去了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在那么严重的伤情下活下来。

        小猫妖跌倒在他脚边雪地里时，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是她。直到她误服丹药那天，他分一缕灵识进入她的识海，他方知她是踏月，也看到了如索命恶鬼似的自己。

        他懊悔得肝肠寸断。他不敢与她相认。

        方渺渺来到王宫外的那片柳林时，天色已黑透了。站在树木横卧的一片狼藉间，她抬起头望向宫墙墙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那里的禁制网咒裂着一个缺口，是天枢追击凶蛊时亲手劈破的。她还担心天枢把缺口补上了，看来是大意了，还没来得及补。真是老天相助。

        她纵身跃起，足尖在半空里轻点墙面，穿过裂口进入王宫。

        王宫内死寂无声，漆黑一片。不过猫儿黑暗中照样能视物，这里又是她十分熟悉的地方，顺利来到王宫中央的宫殿前。殿门已关，却拦不住一只腰身似水的猫儿，随便找个缝隙就钻了进去。

        进到空旷大殿，她径直走向王座坐了上去，右手摸到扶手底下一枚兽头，用力一拧，座下石板轰隆作响，突然出现一个方形洞口，连人带王座整个陷了进去，石板在头顶重新合拢。

        眼前一片黑暗，方渺渺镇定地端坐在座位上未动。片刻之后，随着“嗤、嗤”数声轻响，两溜壁灯被王座陷落后触发的机关引燃，照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厅，正对着王座的一面墙雕成门楼形状，底下的门亦是整块青石，关得严丝合缝，门上有一条盘成环状的腾龙浮雕，筋骨劲遒，栩栩如生，合着双目似在沉睡。

        这里是九悬楼的入口。九悬楼的“悬”字，是“倒悬”之意，指的是倒悬在王宫底下的九层楼，从此门进去是第一层，盘旋往下，在最深处的第九层，藏着关系妖族命脉的至关重要之物——妖龙阵符。

        事情要追溯到五千年前的神魔大战。

        “魔修族”这个族类，并非是以出身和物类划分出的，而是对行魔修之道者的统称，不论是人、神、妖堕入魔道，都称作魔修。

        那时魔修一族占据半壁苍朔，有毁天灭地之危，侵蚀三界，生灵涂炭。妖族选择与神族并肩作战，共同对抗魔修。战争僵持十年，最后妖族以五条上古妖龙化成威力巨大的妖龙阵，扭转不利战局，最终打败魔修。魔修一族从此在苍朔销声匿迹，弱小却顽强的人族得以生息繁衍。

        战后，妖族令五条妖龙分散隐入苍朔各处潜伏，有的在地底洞穴，有的在江河深处，有的在海洋之渊，没有号令，不得现世。

        妖族凭借妖龙阵立下赫赫战功。其五龙阵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欺天之威，却令神族有些耿耿于怀，曾想让妖族把五龙阵交由鸿蒙天统管，却被当时的妖王不软不硬婉拒了。

        妖王心知肚明:妖族是个特殊种族，本性自由不羁，许多族人还拥有强大妖力，在鸿蒙界的神族眼里，从来不是讨人喜欢的顺民，妖龙阵握在妖族手里，令神族心中不安。

        可是正因为如此，只要有妖龙阵在手，神族对待妖族就会有所忌惮，苍朔就永远有妖族的安身之隅。

        五千年来，妖龙阵是妖族握在手中的底牌。而能号令五条妖龙结起阵法的，只有妖龙阵符。

        这个阵符，就藏在九悬楼倒九层。世代妖王守在大夜弥城冷清空旷的王宫，就是为了守护这个阵符。而握有阵符的妖王，才是真正妖王！

        踏月失踪之后，妖族未能拥立新妖王，一方面是管理层的栋梁之才多数折在幽明谷中，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妖龙阵符未能交接，有魔修重大嫌疑的踏月尊主仍能调动妖龙阵，妖族无人能对抗这个潜在危机，因此，上界必须加以干涉，才有了派神族接管的事。

        只是天枢这个人选左右不合适，横竖看着可疑……

        而踏月尊主出逃时，来不及带上妖龙阵符。背井离乡百年之久，阵符的事始终悬在她心头。一回到大夜弥城，首先想到的就是进九悬楼看看它是否安好。没想到天枢那厮把王宫封了。

        更令她忧心的是:居然有人从幽明谷中放出凶蛊，驱使它透过宫墙上树根撑开的缝隙潜入王宫。司鳞推测说，青腰驭使凶蛊进王宫是为了盗窃财宝。可是，若是其目的是妖龙阵符呢？

        世人都知道妖王握有五龙阵符，知道它藏匿地点的，按理说只有历代妖王，把机密代代相传。即使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藏符地泄露了，九悬楼也不是想进就进的，凭一个凶蛊来偷阵符，简直天方夜谭。

        但她还是要亲眼看到阵符才能放心。

        方渺渺从宝座下来走向石门。刚刚靠近，浮雕石龙的石眼突然睁开，一对金色龙目凶狠地盯着她。

        石龙的眼珠是经妖术点化的宝石，被镶嵌在门面浮雕上，负责审度来客。它的责任是守护阵符，除了妖王，这道门不允任何人进去。

        金目上下滚动一下，仿佛扫视她一遍，瞳孔猛地变成竖线，顿时煞气扑面。

        石龙不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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