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多半废了

陈枫荣的膝下垫着毕方的血泊。他急切辩解道:“各位有所不知！毕方这种凶禽，一向是雌禽负责产卵，雄禽负责孵化的。在巢中孵卵的那头毕方是雄禽，早已在外为患的是雌禽，也就是今日捕住的这头！星君明鉴，的的确确是先有毕方祸事，后有我去盗卵的啊！星君若不信的话……”

        他一把拉过竹白，“  竹白……竹白可以给我做证，我是先捡到这孩子，知他因毕方引起的火患失去家人，我才起了为民除害之心，想出盗鸟卵诱捕毕方的主意！”

        天枢俯视着男孩:“竹白，你来说。”

        竹白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在这等场面下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他跪在陈枫荣身边，脸颊遍布泪痕。他战战兢兢道:“师父……师父说得没错，毕方带起的火灾烧着了我们整个村子，师父从火海里救了我，替我治伤。等我好一点，师父带着我一起去盗的鸟卵。我看到了在鸟巢中孵蛋的另一头毕方，它的羽毛与烧毁我家园的那只相比，艳丽得多！”

        禽类常常雄性羽色绚丽，雄性羽色朴素。

        天枢再问:“你说的都是实话么？”

        “是……”泪珠从男孩眼角滚落。他叩了一个头，额头都撞破，哭道:“求你们……求你们别冤枉师父！”

        陈枫荣揽住了竹白的肩，道:“星君，孩子见识少，您……您吓到他了。”他把竹白揽入怀中:“竹白别怕，星君圣明，不会冤枉师父的。”

        天枢隐隐记起多年以前，那个为师兄喊冤的自己。他沉思良久，吁出一口气:“你们起来吧。”算是放过了他们。

        陈枫荣的自述能够自洽，还有竹白作为人证，但是，天枢还是以手段诡诈为由，取消了陈枫荣的参赛资格。陈枫荣在修真界是新人，无甚根基，其他仙门乐得去掉一个竞争对手，也没人给他说话。

        陈枫荣听到天枢的判决后，面上压抑着无穷委屈，却不敢反驳，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黯然离开赛场。

        问椿尘阁的竹楼里，天枢泡在桶中，声音被热水浸得有些懒:“那之后，我着人打听了一下这个陈枫荣的底细。据说的确是猎宝人出身的。所谓猎宝人，就是掌握一些寻找天材地宝、奇珍异兽的特殊方法的人，靠这家传手艺吃饭。那些珍宝往往归属有争议，猎宝人常染上盗窃之名，名声不太好。陈枫荣虽没在比试大全胜出，却凭着猎宝的本事积累了家底，创立问椿尘阁。”

        “不过那时的问椿尘阁只是个寒酸小门派。我之后也没再去关注过，只在很长一段时间后偶然听人说起，说问椿尘阁在随后年月里越办越兴旺，招了不少弟子，俨然成为南境数一数二有实力的门派。看来，当年我抹了他的参赛资格，并没有耽误他的前程。”

        风抚过庭外一丛垂坠竹梢，沙沙作响。方渺渺道:“我从前对问椿尘阁没好印象，不过今日见到陈枫荣，倒觉得是个儒雅有礼的人，好像也挺大度，并没记你的仇。”

        她虽然不常接触人族，搁不住是活了千年的老妖，在看人方面还是有一点经验的。人的容貌可以改变，神情可以伪装，但眼神不易掩饰，今天见到的陈枫荣眼神温和纯粹，没有天枢描述的心机深沉之相。

        天枢深以为然:“是啊，我老觉得他跟换了个人似的。说他与从前不一样吧，容貌、声音分明是同一人，但气质超脱了许多，颇有几分仙人气派了。或许修行境界提升，气质也会改变？”

        方渺渺深以为然:“毕竟你两百年没见他了，修了两百年，野兽都能修成精，别说人了。”

        天枢心头却依然有困惑:“可是，竹白为什么第一眼会认不出我？”

        虽然年深日久，但对竹白来说，年少时与师父一起捕捉凶禽毕方，又被天枢星君当众盘问，剥夺比试资格，这可不是小事，必定会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方渺渺犹豫一下:“或许你变化比较大？”……变土了。

        天枢道:“我虽比往昔更具风采，也不至于认不出。我感觉，竹白更像原本认得我，却在乍见之下有些发慌，急于躲避，想装作不识我。后来被我点破，又不得不认。我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方渺渺道:“你努力说说试一下嘛。”

        天枢想了一会儿，道:“这种感觉就像当年我听陈枫荣的辩白，没有明显破绽，却总觉得其中有问题，又抓不住问题在何处。”

        方渺渺问:“那你觉得毕方之祸，究竟是不是他故意引发？”

        天枢想了一想，道:“我只能说，当年陈枫荣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个心机极深的人。但没有真凭实据，我不能确定他是否撒谎，也不能给他硬栽罪名。”

        方渺渺嘴角微勾:“那我便告诉你，他至少有一件事撒谎了。”

        天枢“豁喇”站起:“你说什么？！”旋即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又赶紧缩回水中，“渺渺，他何处说谎了？”

        方渺渺道:“毕方的巢穴所在。他说毕方的巢穴筑在高崖上，此话为假。毕方从不在崖上筑巢。”她可是妖王，毕方虽是上古凶禽，也属于妖族，这点基本的了解是有的。

        天枢犹豫道:“猎宝人寻找妖兽踪迹是祖传手艺，为防秘技外传，故意说错巢穴的位置也是情理之中。”

        方渺渺眼眸微寒，嘴角弯起冷笑:“这样也说得过去。可是，你知道毕方只在何处筑巢吗？”

        “何处？”

        “毕方羽毛带火，所以，只住在一种不怕火的巨树上。这种树也依借毕方之威保护它们的植根地。”

        天枢反应过来:“无患木？！”

        无患木妖给阿换的记忆中有问椿尘阁。

        阁主陈枫荣猎杀的毕方可能曾在某株无患木上筑巢。

        还有一个无患木之子沈炎，出生在三千里之外，却从小无师自通问椿尘阁剑术。

        这些关联绝非偶然！

        方渺渺倚在屏风边，手托在脸边，食指轻叩自己的脸颊:“今晚一起吃饭时，再探一探陈枫荣的口风。”她转过半个脸，“我说，你怎么还没洗好？”

        天枢隔着屏风看到她侧影一动，吓得往水里一缩:“你……你不去房间梳洗一下吗？”

        “洗什么洗。”她脑子里想着事儿，心不在焉。

        天枢扒着木桶沿儿，为难道:“你若不走开，我如何出来？”他手指都泡皱了！

        方渺渺翻了个白眼:“有屏风挡着，你怕什么？”

        天枢面红耳赤:“那也不成！”

        方渺渺嫌弃道:“跟个大姑娘似的。”

        她起身出门，沿外面楼梯上了二楼。她的房间里那桶水早就凉了，但她不在乎，三下五除二洗了个战斗澡，换上干净衣服，不过才花了半柱香的功夫。她这个人细节处一向不喜繁琐。从前每天端坐王殿的那个华贵繁美的妖王，是魅乙长老强迫着一层层装扮出来的。现在没人管她了，她才不会浪费时间在打扮上。

        散开的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方渺渺就跑下楼回到天枢房中，而天枢只是穿好了一身雪白中衣，新找出的外袍还挂在架子上熏着香。

        方渺渺凑近香炉嗅了嗅，惊道:“原来你身上的梅花香气不是花枝染上的，而是熏上去的！”

        天枢看着她沐浴后显得格外润泽的脸，心中不由想道:她为何记得我身上气味？难道是……喜欢我？

        耳梢控制不住地红了。方渺渺却发愁地看他一眼:一个大男人如此讲究，多半是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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