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一枚鸟卵

轮回木阵是魔修术，竹白心知肚明。但为了摆脱陈枫荣的控制，救出无患木全族，他没有其他办法反抗，当玉描把魔修阵法送到他面前，他抓住了这把反抗的凶器，明明知道是把双刃剑，也别无选择。

        为防被世人发现问椿尘阁已暗渡陈仓被取而代之，木妖们硬着头皮扮演着仙门修士。祖树充当起阁主陈枫荣的角色，偶然还会出席仙门间的一些应酬。

        木妖和人交换身躯后，木妖能得到人的一些记忆，虽残缺不全，祖树勉强能认出陈枫荣的旧识，记得他的旧事，冒充他并不难。旁人只隐隐觉得陈枫荣比从前变得儒雅有气度了，并未生疑。岂不知彼时问椿尘阁的真正主人，其实是“大弟子”竹白。

        时间长了，化做修士的木妖们越发适应新身份，会应附近凡民之请出山收妖驱邪。无患木天生就带驱妖之力，还有通过根系相传的修为和身手，本领倒比原先那些真修士强得多。

        而且无患木天性纯良，一改问椿尘阁从前唯利是图的风格，做事以善为本，十几年之间，竟把问椿尘阁劣迹斑斑的名声给正过来了。

        竹青一度以为噩梦已成为过去，她和哥哥会与木妖们这样生活下去。可是昔日植根地中仍封锁着恶鬼。

        陈枫荣和他的弟子们化成的几百株轮回木仍呆在原处，把植根地变成一片死气沉沉的森林，是竹青心头抹不去的阴影。

        竹青曾要求竹白将它们销毁，但竹白说，他没有办法销毁它们，只能把它们封在原处。竹白安慰她说，植根地迷障重重，禁制严密，不会被人发现的，轮回木会在那里封至天荒地老。

        竹青却在偶然间发现竹白悄悄出入植根地。竹青起疑，某次跟踪进去，看到竹白以咒令给几株轮回木下达暗杀之命，它们缩入地面不见。过一段时间后轮回木返回，从地面冒出来，杈枝潮湿似吸饱了血。

        竹青当面质问了竹白，问他驱使轮回木去做什么了。竹白没有惊慌，也没有内疚。

        他冷淡地告诉她:轮回木是杀人工具。他受制于人，必须以轮回木为人效力。这是“契约”中的条款。这是早在他得到轮回木阵法之初，就与人签定的契约，如有违反，就会遭到轮回木的反噬，不仅是他，所有参与其中的木妖们也在劫难逃。

        竹青震惊难抑:“那……轮回木杀的是什么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竹白张了张口，似想哄劝她。却终于道:“罢了，我不想骗你，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也宁愿不知道。反正，它们杀的人与我们素不相识，你只当没发生过就是了。”

        竹青不愿失去哥哥，也不愿害了木妖们。她绝望地问竹白:“哥，我们会不会遭报应啊？  ”

        竹青嘴角微微扯起，抚了抚她的发，神情温柔:“若有报应，只会应在我身上，与你无关。”

        就这样，自木妖顶替修士接管仙门的十六年间，问椿尘阁一方面惩恶扬善美名远扬，一方面暗夺人命血债累累。

        小厅里，竹青用帕子掩着脸，发出破碎般的叹息:“轮回木阵是个诅咒。哥哥无法回头，我亦没有勇气揭露。哥哥不得善终，我痛失至亲……都是应得的，我们不冤，我不恨。”

        门口传来一点声响。方渺渺转头望去，见阿换站在门边，木手扶上门框时发出轻碰声。阿换来给方渺渺还玉佩，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脸上一片茫然，心中已明白了一些道理。

        魔修伴随着杀戮和诅咒，注定踏血而行，不可能独善其身，不可能清白。

        方渺渺知道阿换与竹白虽无血缘，却已视竹白为亲人，竹白虽已死去，阿换多希望竹白身上少一点污点，多存些体面，也好在与他的母亲七枝说起时，让七枝少一点悲痛，多一点宽慰。

        他曾努力为竹白争辩，却终于明白，走上不该走的路就要承受天遣，辩白毫无意义。

        方渺渺想跟他说点什么，又觉得他其实已经想通了，不必多说。

        她回头问竹青:“竹青，我们回来后一直没见雄毕方的影子，它飞到哪里去了？”

        竹青也不安道:“那位止渊仙尊把轮回木阵毁掉之后，毕方就飞走不见了。”

        方渺渺心道不妙，万一它像雌毕方那次一样飞到民间引发火患，那可难以收场。

        她把阿鑫往他怀中一塞:“你照料一下阿鑫，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方渺渺跑出问椿尘阁，来到一片从崖上挂下来的老藤跟着。她拨开老藤，露出一个小小洞口。如霓飞记忆幻境中一模一样。

        弯腰钻进局促的洞道，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摸索着前行一阵，空间变大。她指尖轻敲腰间青铜灯:“青灯。”

        素袍墨染的青灯出现在她身边，橘色灯光漫过，将漫天漫地的水晶石映得似满窟的星星。

        青灯不由惊叹:“好美的水晶洞府！”

        这绝美之地，却发生过极端惨绝人寰之事。借着青灯的灯光，方渺渺按着霓飞记忆，找准洞穴正中位置，用刀尖在晶莹沙砾中轻轻一拨，一个钢铁机关猛地弹起，钢环像兽口凶残地合起，朝里的一面布有钢齿，扣成狰狞的一环。

        当年，霓飞就是被这玩艺扣住的脚踝。

        方渺渺收起刀，弯腰凑近。青灯惊道:“主人当心！”

        她道:“没事，机关已经触发，没有危险了。”她徒手扒拉着机关近旁的晶砂。

        青灯不安地道:“你在干什么？让我来吧。”

        “不用。这事可得小心，底下的东西脆着呢……但愿它还完好，但愿没被陈枫荣挖去。”她小心翼翼扒着砂子，扒下去几寸深，“……找到了。”

        她小心地托出一物，是一枚青底红斑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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