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女孩和羊

青荇被羊中声牵住了脚步:“哎呀，有一阵没顾上阿幸了，公子，我们先过去看看她可好？”

        蒲舟或许是因为刚刚释放过情绪，脾气格外好，对青荇百依百顺:“好。”拉着她的手走进渡川客栈。

        蒲舟虽是创造百魅卷的人，在画中也只能走生路。渡川客栈内有贯穿的生路通向后院，只是有些曲折，青荇便陪着他一起走。方渺渺好奇地跟了上去。穿过客栈内部时，方渺渺看到了熟悉的人们:凝固在柜台内的梦娘、停止在端菜动作的店小二，她的心情颇为复杂。

        后院是堆放杂物、停放马车的地方，马厩里，里面的马儿亦是静止的。院子一角的水井边还有一个洗衣的妇人。

        这情形方渺渺很熟悉，她在现实中的渡川客栈见过这一幕。当时夜深，这位妇人重复着捶洗衣物的动作，重复着念叨她丢失的孩子的一段话。而现在，妇人的动作停止在举起木槌捶打衣物的瞬间，一动不动，也不会说话。

        羊叫声是从院子一侧的角屋里传来的。蒲舟和青荇推门进去。方渺渺站在后边，看到屋子里有个眼熟悉空摇篮。只是，屋子中间竟然站着一头母羊。羊儿在抖着耳朵咩咩叫，在动，却不知是头活羊还是动起来的画魅。方渺渺看了一眼，哟，这不是九升总牵着的那头母羊吗？它也变成画魅了吗？

        不过很快她就断定母羊是活着的。因为角屋所在的位置恰巧是个生位。

        那两人站在门口，青荇温柔唤道:“阿幸。”就见母羊里侧一动，一个小脑袋探出来。小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是个不足周岁的女娃娃。女娃娃长得粉雕玉琢，扶着母羊的背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小嘴里发出呜呜呀呀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

        青荇欣喜地叫起来:“阿幸会站了！公子，你看，阿幸会站了！”

        蒲舟也微笑:“阿幸又长大了。”

        方渺渺看看女娃，又回头看看水井边的定格妇人。原来，她丢失的女儿在百魅卷里。

        蒲舟把所有城民送进百魅卷的时候，难道有幸运者恰巧落在生路生位，不会立刻化成画魅。但他们看到他人静止的异状，必会惊慌奔走，只要偏离生路，亦逃脱不了化魅的命运。摇篮里的婴儿恰巧在生位，与一门之隔的母亲人天两隔。婴儿却不会走，可能当时连爬都不会，所以没有离开生位，成为百魅卷中幸存的活人。

        青荇在画中苏醒后，发现了这个幸运小儿，必是于心不忍，求着蒲舟放过婴儿。这点小小要求，蒲舟当然答应了她，令九升把母羊牵进画中，婴儿靠着羊乳将活了下来。

        只是，变成画魅的洗衣妇人被蒲舟放回现实，用来迷惑入城的修士们时，短暂恢复了一点意识，却找不见摇篮里的女儿。妇人神智残缺不全，感觉到失落却无法追究，因此在重复动作的现实世界里，无能为力地重复着女儿丢了的话。

        青荇上前抚摸阿幸的小揪揪，脸上笑着，眼中却掩不住忧伤:“你母亲若有知觉，必会感到开心。”说着说着，忽然感觉气氛不对，转头去看蒲舟的脸，果然，蒲舟的脸色阴沉下来。

        青荇慌忙弥补:“公子，我没有别的意思。”

        蒲舟不悦道:“阿荇，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阿幸今后是我们的孩子，你才是她的母亲。我让九升每天把母羊喂饱了带来画中，有足够羊奶给她喝，不曾饿着她半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青荇握住他的手，努力微笑:“我哪有什么不满意，我是太开心了。我们不知道她原本的名字，她如此幸运，我才给她取名叫阿幸，恰好与我的名字同音，这是缘份。希望能早日带她离开这里，望她能平安快乐地过一生。公子，我们走吧。”

        蒲舟脸色稍霁:“阿荇说得是。只要抓住渺渺姑娘，一切就大功造成，咱们就能带着阿幸离开了。咱们快些去吧。”

        蒲舟没留意到青荇说的“带她离开这里”缺失主语，方渺渺却留意到了。青荇是在托付方渺渺，求她带走阿幸。

        方渺渺不能出声，没法回应。她自己的一条腿都不听使唤了，还要全力以赴救伏虹出去，哪有能力再救这个孩子？

        青荇临走时抱了一下阿幸，她的画魅之躯感觉不到孩子的柔软和温度，那个拥抱看起来却十分温暖。她恋恋不舍离开角屋，把门从外面别住，以防已会学步的阿幸走出来误会危险之地，然后与蒲舟手挽手离开。

        他们沿着生路，一路走到广场，顺着天梯塔的廊梯拾级而上。方渺渺跟在后面，心中不由困惑:难道伏虹在天梯塔顶？她清楚记得天枢跟她强调过数遍:天梯塔顶的登仙台，是退出百魅卷的生门出口所在！蒲舟会把伏虹置于那么容易逃脱的位置吗？

        疑虑间，那两人已进入登仙台的入口。

        方渺渺缓缓上行，在最后一级石阶暂停脚步。登仙台的模样与现实中一样，白玉为栏，外围由汉白玉铺着窄窄一环，摆着一圈酒案，案上仍有瓜果美酒，中间是完整的漆黑大理石地面，仿若现实中的大塌陷从未发生过。只是正中跪着被捆绑的一名红衣女子，正是伏虹。她的身后举着鬼头刀的刽子手，亦是方渺渺在画卷上看到的那个。

        伏虹居然真的在这里！她仿佛忍受着巨大痛苦，跪在地上浑身微微颤抖，冷汗沿着脸侧滴落。

        蒲舟先扶着青荇随意落座一席，这才对着伏虹开口道:“你可真够能撑的。”

        伏虹缓缓抬起脸。她一身劲装，肤色微深，有一种凌厉的美。她狠狠盯着蒲舟，从牙缝里咬出字眼:“姑奶奶还能撑一百年……你休想得逞！”

        蒲舟笑了:“你以为百魅卷离了你不成是不是？我不愿放过你，只是不想留下不完美罢了。”

        伏虹嘲讽道:“一个魔修阵伪装成画卷，难道就不是尸山血海了吗……完美你个鬼……姑奶奶迟早把你个魔修挫骨扬灰…”

        蒲舟玩味地把玩着手中笔杆:“我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能撑这么久不化魅。”

        伏虹“呸”了一声:“你不配知道！”

        蒲舟露出兴致索然的意味:“你不说算了，小生也没兴趣玩下去。那就试试如果卸掉你一肩，你会直接死去，还是撑不住彻底化成画魅？”

        伏虹神气更加凶狠:“那你就试试好了，姑奶奶怕你不成！”

        那死生不惧嚣张到底的模样，跟魅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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