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个谎言

姚老大也按捺不住焦急了:“方姑娘，春桃是我儿媳，是桃儿的娘。我们找她很多年了，您在哪里见过她？”

        方渺渺眼底划过悲悯，却压着没动声色，只问:“春桃是如何与你们失散的？”

        姚老大手撑着膝盖，叹道:“春桃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原是我们姚家戏班的台柱子，与我儿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春桃嫁给姚老大的儿了姚常，有了女儿桃儿。一家人带着戏班风里来雨里去浪迹四方养家糊口，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苦中有乐。

        他们的平凡的幸福在一个叫做“沐雪风城”的城池戛然而止。桃儿周岁那年，戏班接到一个邀约。沐雪风城的一个大户人家给老父过大寿，请他们去唱三天戏，酬金丰厚，戏班欢天喜地地去了。

        春桃在台上风姿绰约，妩媚横生，竟被这家人的纨绔少爷看上了，扔出几十两银子，非要纳她为妾，全不管春桃已为人妻、为人母。恶爷带着家卫将戏班子堵着，提着刀威胁他们说，若春桃不从，整个戏班的人都别想活着离开沐雪风城。这家人有权有势横行街里，恶少就算杀几个人，也多的是办法逃脱罪责。流浪讨生活的戏班子最怕遇到这种事，他们惹不起。

        无奈之下，春桃低声对姚常说:“去城外等我，我找机会跑。”她含泪把怀中女儿交到姚常手中，握着女儿的的小手不舍得松开，忽似有所感，撸下了女儿右手腕上的一只小金镯藏在身上。

        姚家戏班被迫把春桃留给恶少，一步三回头，凄凄惨惨离开沐雪风城。他们出城后没有走远，兜了个圈子甩开盯梢的，躲在城外二十里的山林里。姚常每天在路口的草丛里蹲守，等着春桃跑出来。

        等了几天没等到人，他捺不住了，乔装成叫菜贩子进城打探。从恶少家出来买菜的下人那里打听到了消息，却如晴天霹雳。春桃在“嫁”给恶少的次日就逃跑了，姚家差人去追也没追到，早已下落不明。

        全戏班子的人城里城外不知找了多少遍，从路人那里又听到些不知真假的消息。有说那逃跑的戏子小妾跳了河的，有说看到她逃路路上被人牙子拐去的，有说被土匪劫去了。

        总之，春桃消失在沐雪风城外二十里长的那段路上。

        姚常找红了眼，到恶少家门前要人，被反咬一口，说他用老婆骗钱，将姚常扭送衙门，打了一顿板子下了狱。姚老大掏空家底才把人捞出来，不敢再闹，带着一身杖伤的姚常离开沐雪风城。不久之后，姚常棒疮发作不治身亡。

        姚老大就这样失去了儿子和儿媳。但是，他们从未放弃寻找春桃，每到一处都会跟当地人打听。如今姚桃儿已经十六岁了，终于听到了春桃的消息。

        姚老大说得老泪纵横，姚桃儿激动之下紧紧拉住了方渺渺的手:“妹妹，你在哪里见到的我娘？”

        在祖孙俩期待的目光中，方渺渺有点慌，组织着措辞缓缓道:“春桃……我是在游历途中与她萍水相逢。”然后瞎扯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姚桃儿含着泪花的眼睛闪闪发光:“她有没有说这些年都去哪了？靠什么为生？她身体还好吗，过得怎么样？我如何才能找到她？她……是不是也在找我们？”

        谎言已然出口，方渺渺逐渐镇定，顺畅地答道:“我与她只聊了几句，没有细问她是如何与家人失散的，也不知她靠什么为生，只是看她衣着打扮干净利落，似是衣食无忧，气色也很好。她给我看过一只桃枝小金镯，说那是与女儿相认的信物。她为了找你们四处游历，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住，所以，你们去了那个地方，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姚桃儿脸上浮现欢喜的光彩，拉着姚老大道:“祖父，你听到了吗？我娘一直在找我们！”

        姚老大也笑，点头道:“是，是。等咱们给常老板唱完这边的庙会，咱们先去方姑娘说的那个地方，看看你娘还在那里不在。”

        常家是金砂镇最大的金矿矿主，这次庙会就是常家出钱请戏班子的。

        姚桃儿坚定地道:“就算我娘已经离开那里，我们也迟早能找到她的！”

        姚老大点头，皱纹下藏着悲伤:“当然，一定能找到她。”

        姚桃儿满心兴奋，跑去枕边抱来一个妆奁，把里面几样春桃的旧首饰拿给方渺渺看。这个旧妆奁寄托着她对母亲的思念，每夜都抱着睡的。

        姚老大看了看窗外天色，道:“天快亮了。桃儿，你今日的戏不唱了，藏在屋里莫要出去，免得偷走你戏服的那个人再找你麻烦。我与方姑娘去戏台那边看看。”

        姚桃儿一样一样摆弄着旧首饰，笑着应了。

        姚老大带上门时，动作顿了一下，看一眼屋内姚桃儿欢天喜地的背影，这才把门关上。与方渺渺一前一后出了民居小院，走向远处戏台。两人一路沉默。清亮晨光从天际铺来，映进人的眼里。

        姚老大忽然站住脚步，慢慢回身，嗓音艰涩地问道:“方姑娘，春桃……是没了吗？”

        方渺渺看着他，知道瞒不过这个老江湖。她点了点头。

        姚老大双目通红:“春桃她……”他想问人是怎么没的，有没有吃苦。却知道一个女子孤身流落，怎么可能不凄惨。他问也不忍问。

        方渺渺也不打算告诉他细节。只说:“是一个老前辈和一位名叫霓飞的姑娘安葬的她，用的上好棺木，地头风水很好，葬得很体面，金镯子也随葬了。有件事我没撒谎:春桃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寻找家人。”

        姚老大细细问清了春桃墓地的位置，最后道:“多谢你一番苦心哄着桃儿。”

        方渺渺在戏台前后转了转，不见白影身影。庙会要巳时（早九点）开市，姚老大的戏班子在后台化妆准备。方渺渺嘱咐姚老大几句:“那个白娘子若来，你们就让他唱，莫招惹他，一切交给我。”

        然后，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身形隐了，然后到离戏台不远的烧饼摊前，从人家箩筐里摸走一个刚出锅的烧饼。

        摊主正在忙活，没留意到筐里少了个烧饼，匣子里多了两枚铜钱。

        方渺渺咬着烧饼，盯上了离戏台很近的一棵樟树，纵身上去，挑了个舒适的枝杈半躺着吃烧饼等开戏，十分惬意。没想到惬意过头，再加上一夜未睡，一不小心打起盹来，风摇树枝，她睡得不稳，做了一个巨浪涛天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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