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第六妖尾

东方泛白之时，拉高的唱腔像一根线绷断，覆浪一头栽倒在乱石之中。方渺渺被倒地声惊醒，愣了一阵，方记起今昔何年。她起身跑到覆浪身边，试了试他鼻息。还好，还有气。

        伸手在覆浪脸上拍了拍，覆浪悠悠醒转，入目是清清淡淡的天色，还有方渺渺俯视的脸。  覆浪脸上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气若游丝:“小美人……”

        旋即又陷入困惑:“何时天亮了？这是什么地方？本座为何在这里？”

        是子灵夺了覆浪的舍之后，驮着方渺渺，借他黑蛟的妖力腾云驾雾来到金家矿场的。覆浪被夺舍之后元气受损，又唱了一夜的戏，已然虚脱了，整个蛟都有些迷糊，看来是没能力再驮方渺渺回揽风明泊了。

        方渺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什么，昨晚我们夜游玩耍，你可能喝多了。”

        “小美人与我背着天枢出来幽会？甚好，甚好……”覆浪一边说，一边试图坐起来，却晕得坐都坐不住。

        方渺渺:“……”这货总是有绿了天枢的执念。她道:“你化原形吧，化得小一些，我带你回去。”

        覆浪化成一条腕粗的黑蛇状，在地上兴奋得扭来扭去:“快，快，小美人背我……”

        方渺渺把它往肩上一搭，原地站了一会，思量着什么。稍稍念转之间，世界忽然凝固。飞鸟停在半空振翅的一瞬，跌落叶梢的露水凝在空气中，原本在随风摆动的树梢纹丝不动，风声和鸟鸣全部消失，每一粒微尘，每一缕光线都是凝固的。

        整个世界唯独方渺渺还在移动，她往前走着，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晨风指过脸颊，溪水开始流动。

        是的，第六妖尾光尾长回来了，那份凝时之力也回来了。

        覆浪被小美人掐着尾巴搭在她背上，有心想占点便宜，却突然感觉眼前景物瞬闪，晃得它头晕眼花，哪还有力气占便宜，哼哼道:“走慢点，走慢点，本座好晕……”

        在方渺渺凝时之力每一个时辰才能使用一次，且极耗灵力，方渺渺试了一次也不再试，矿场离揽风明泊很远，她开始琢磨驭风飞行。按理说，六尾猫妖的修为应该达到第六境灵海境，早就该有驭风的能力。但她的灵力是梅花契急灌给她的，融会贯通也是个问题，因此她一直无法成功驭风。

        这次她想试一试。

        方渺渺拎着黑蛇飞得忽高忽低，一会儿腾空一会儿跌落，她试得兴致勃勃，黑蛇却经不起折腾，半日之后抵达揽风明泊时，它已翻了白眼。

        天枢早已等得坐立不安。从水潭返回那天，他就在揽风明泊找了块空地，以禁制封锁，将明琚和金乌都带了进去。

        金乌真火在被暗中的敌人惦记着，不管藏在哪里都会被惦记。天枢思量之后，决定变守为攻。就保持真火化出的金乌形态，让它成为一个既能护主，又能杀敌的灵物。真火是明琚家传宝物，金乌当然得归明琚所有。

        但明琚修为太低，真火是宝石之态时谁拿着都行，化成金乌就有了灵性。它对制造它的天枢自然臣服，要它易主，那它是不服气的。更何况明琚的本事远远镇不住它，天枢便手把手在旁助力，免得金乌张狂起来把明琚烧成灰。

        三天下来，金乌和师徒二人都熬得精疲力尽。天枢忽然感觉到袖中的轻微异动。他脸色微变，拿出藏在袖里的梅花扇捻开，果然，又一个猫爪印不知受何种机缘所感，化作梅花绽开。这一次化出的花形还算精致，不像前一朵那样似一滩血迹。八朵爪印已有五朵化梅。

        这原是好事，但上一次在金砂镇爪印化梅时，方渺渺陷入险境，给天枢留下阴影。他害怕旧事重演，合上扇子，对明琚道:“接下来你自己驯它吧，我出去一下。”

        明琚脸色一慌:“师父……”

        天枢已穿出禁制。

        金乌正似一片焰刀在半空疾烈盘旋，明琚吃力地维持着与它灵识的关联，想令它停在自己手上，金乌却在不服气地抗拒着。天枢忽然离开，金乌见明琚少了撑腰的，桀傲之气大涨，身形“腾”地扩大数倍，翅缘挟着金焰火浪朝明琚扑去，似要将他烧得灰飞烟灭！

        天枢回到沉星苑时，已是闭关的第三天午后。直到这时，才发现方渺渺和黑蛟都不见了，伏虹早已找得焦头烂额。见天枢回来，伏虹暴跳如雷:“都怪你带那个黑蛟回来，小师妹一定是被它吃了！”

        天枢也急出一脑门冷汗，赶紧发信符给方渺渺。没多久就收到回信，方渺渺说正带着黑蛟往回赶呢，很快就到了。

        伏虹在一边眼圈黑漆漆地看着，听天枢说方渺渺没事，这才放下心。却又忍不住泛酸:“小师妹都不肯跟我结信符之契，凭什么与你结？”

        天枢:“……”自然是因为你总嚷嚷着要取踏月狗头。

        这话却没法说出来。渺渺分明不愿旁人插手这事，他只能保持沉默。

        没过多久，方渺渺从铺满晚霞的天际踏着风沙滚滚而来，轰轰烈烈落在揽风明泊，着陆时刹不住，撞断了几根树。揽风明泊的弟子们以为有邪魔入侵，提着剑赶，却发现是方渺渺落地。

        方渺渺从残枝断木中钻出来，在地上找了找，从景观石缝里抠出一条黑蛇状物。天枢几天没睡，跑过来时眼睛发着红:“渺渺，黑蛟有没有欺负你？”

        话未说完已看到她手中之物，不由沉默了。

        方渺渺把黑蛇递给闻讯赶来的筑无尽。

        筑无尽提着“蛇尾”惊疑不定:“这是……”

        方渺渺看着黑蛇的目光充满同情:“这是覆浪真君。它元气有损，皮肉有挫伤，可能还有几节骨头脱臼，你赶紧带它去治一治吧，尽量别让它死了。”

        筑无尽捧着奄奄一息的黑蛇，看向方渺渺的目光有些惊恐。方姑娘看上去娇美可爱，没想到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他怀着几分畏惧，几分敬佩，匆忙带着黑蛇去了。

        天枢见方渺渺除了一身土没什么事，总算放下心。他嗓子有点哑，平添几分委屈:“你去哪儿了？”

        “我带子灵去了一趟金家矿场。”方渺渺将寻到林梧若埋骨之处的事说给天枢。

        天枢醒悟:“原来这就是又一朵爪印化梅的原因。”

        方渺渺察觉腰间青铜灯嗡嗡轻颤，就抬指在灯上敲了一下:“青灯，我知道《梅花契》是因着寻林梧若之骨一事又赐我一份灵力，这里风大，你不用出来解释了。”

        青铜灯安静了，每一片铜锈都透着失落。

        天枢叹息:“子灵和子归总算知道母亲下落，尤其是子灵……”

        “子灵昨晚在矿场唱了一夜的戏。”方渺渺叹道，“她的执念也该放下了。常引呢？他情况怎么样？”

        天枢道:“长风说回天无力，不大行了。”

        常引被带回揽风明泊时，已经命如残灯，睁着眼不肯走，只是还有牵挂罢了。当方渺渺告知他林梧若尸骨的下落，并说其实龙凤胎一直陪着她时，常引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常引下葬时，揽风明泊的名医们一致认为已经废了的覆浪真君居然又支棱起来，披上戏服，画上戏妆，在常引墓前再唱了一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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