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子归来过

方渺渺和天枢原还想着常引死去后，他造就的两个金钱童子也会消散，现在看来，常引力量太弱，轩辕玄铁的力量又太强，金钱童子不必依附常引也能存在下去。

        此事，又一次刷新了他们对凶蛊这种魔修产物的认知。照这种情况，魔修主人死去后，仍然存在的凶蛊如果在人间任意流蹿，后果比有主人控制更可怕。如果落入心怀叵测的人手里，更加不堪设想。

        幸好子灵子归被锁在了覆浪身体里。

        方渺渺和伏虹远远站着，看着覆浪水袖长舞的背影。方渺渺发愁道:“子灵是个犟性子，怎么劝也不肯回去，小黑这小身子骨不知能不能顶得住。”

        说完，停了一阵，没听到伏虹吭声。方渺渺有点诧异。伏虹今天怎么如此沉默？转头看去，只见伏虹的目光锁在覆浪背影，眼中闪着深深疑惑。

        方渺渺问:“怎么了？”

        伏虹问:“现在附身黑蛟的是子灵吧？子归能不能出来？”

        方渺渺摇头:“不能。两枚铁钱被小黑的内丹困住，只能就近附身小黑。但金钱童子选择宿主倒错性别，子灵只能附男身、子归只能附女身，所以出来的只会是子灵，子归只能关在小黑的内丹里了。”

        伏虹沉默一阵主动开口:“有件事，我跟谁都没有说过。”伏虹抬眼看她:“这件事，我该报给魑长老，但是我隐瞒了，小师妹，我能跟你说说吗？”

        方渺渺有些愣怔，旋即道:“好。”

        伏虹望向覆浪的妙曼背影:“之前子归附身金无边时，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觉得我见过子归。确切地说，见过被子归附身的人。”

        方渺渺问:“在哪里见过？”

        伏虹看着方渺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大夜弥城，幽明谷。”

        方渺渺瞳孔猛缩:“子归附在了谁身上？”

        伏虹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一下，几乎没能发出声音。方渺渺却猜也猜到了。

        魅长老。

        魅长老曾被子归夺舍！

        幽明谷彼岸花宴的场地布置不是一天完成的。在彼岸花盛开前的数日，魅长老就封了谷口，不允他人出入，带着伏虹和一群亲自挑选的妖侍日夜赶工。

        魅长老准备了许多材料和用品，除了盯桌椅、餐具、酒器、装饰，还十几个大木桶，里面装着奇奇怪怪的粉末。

        魅长老在谷中彼岸花株间的以细绳牵拉纵横，令伏虹她们依照着细绳走向挖浅沟，自己则亲自把木桶中的粉末仔细称量着调配好，均匀洒进沟道里掩埋起来，彼岸花株一掩，什么也看不出来。

        当时伏虹不解地问:“师父，您这埋的是什么？”

        魅长老抬眸，含笑道:“这是给尊主准备的惊喜。”说话间，抬手捏住伏虹的下巴，轻轻一掐。伏虹原是个脸皮厚的，跟魅长老相处时也一向随意，但那一次不知为何被掐红了脸，下意识后退躲开魅长老的手。

        伏虹不敢再问，借故跑开。但心头疑惑缭绕不散，忍不住偷偷观察魅长老。她觉得魅长老不太对劲。

        魅长老总是带着笑，笑容里总似藏着刀，虽一身媚骨，却不是好招惹的那种美艳。但现在的笑容与从前的不一样，甚至有些轻佻。妖族女子的人形道体个个妩媚，魅长老指挥着妖侍们干活的时候，目光常在她们胸脯和腰肢上逡巡，还会状似无意搂一下、摸几下。妖侍们有的迟钝些，只以为魅长老平易近人。有的面露困惑稍稍躲闪。

        伏虹想:可能师父喝多了。在谷中的几日，师父没断过酒，走到哪里都拎着金壶，时不时对着壶嘴来一口。美酒和金壶，原都是为了花宴准备的，但魅长老要喝，哪个弟子敢拦？

        中间休息时，魅长老抬呼坐在弟子们坐到身边，如被繁花簇拥，更加动手动脚如浪蝶。伏虹忍不住上去劝:“师父，当心贪杯伤身。”

        “哟，虹儿心疼师父了？”魅长老的手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伏虹的腰上掐了一把，“虹儿腰肢好生柔韧，令为师爱不释手。”

        伏虹忍无可忍地躲开。她不知道师父受了什么刺激才发这等酒疯。更令伏虹难以理解的是，魅长老不允他人进入幽明谷，里司卫统领司鳞却能随意进出。魅长老与司鳞的关系一向平平，甚至有些不对付，那几日的关系却突然近了起来，伏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互相信任的。

        伏虹感觉气氛别扭，又想不通是什么回事，恰好有个要出门的差使，她便借机请命离开，有几分赌气的意思。走到谷口的时候，伏虹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

        伏虹是魅长老唯一亲传弟子，从前伏虹外出，魅长老总要叮嘱两句。那天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得与妖侍们调笑。

        陌生。这个词忽然浮上伏虹的心头。魅长老变得很陌生。

        万万没想到，等她回来的时候，大夜弥城天翻地覆，幽明谷已变鬼域，魅长老连同三百族中元老主事困在谷中，化成不生不死的烟蛊。

        揽风明泊周围多水泊，初夏的晚风还是有些凉。伏虹望着墓前唱戏的背影，手在袖中不由自主紧攥，嗓音里压着低颤:“在幽明谷布置花宴会场的那段日子，师父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方渺渺的身形早就僵立在在风中，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伏虹。

        伏虹只以为她听得入神，深深吁一口气，仿佛吐出压在胸中许久的压抑:“我隐隐猜到师父的异常跟幽明谷之祸有关系，但不愿承认，也不想面对。这件事，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只要我不提，就没人知道。师父已葬身幽明谷，踏月却逃出生天，我就把恨和怪罪全部加到踏月头上，这些年我总嚷嚷着取踏月狗头，只有这样，才会甩脱师父的责任。直到前阵子鸣清告诉我说司鳞罪名坐实，踏月极有可能是被陷害……我无法再继续自己骗自己了。可是我仍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直到金钱童子出现。”

        伏虹盯着被子灵夺舍的覆浪:“我突然明白，师父身上可能曾发生同样的事，她被人夺舍了。在幽明谷布置花宴会场的，其实是附在师父身体上的另一个人。”

        方渺渺瞳孔猛缩。她记起魑甲也说过，布置花宴的那段日子魅长老像变成另一个人。

        伏虹转头看向方渺渺:“小师妹，我特别自私，是不是？我知道踏月已经回来了，或许此时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她见到我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我取她狗头，而是她取我狗头。”伏虹自嘲地苦笑。

        方渺渺没吭声，心中五味杂陈。伏虹说的没错，踏月因幽明谷之祸背负了魔修罪名百年之久，此刻该勃然大怒。若换了从前的踏月，接下来伏虹要经严审，下大狱，受酷刑，上刑场。

        可是……如果幽明谷出事之后，就算伏虹第一时间坦白魅长老曾出现异状，事情也未必会有转机。有司鳞的潜伏监视，最大的可能是将她杀人灭口，她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方渺渺低头闭了一会儿眼，平稳了气息，才道:“你是说，魅长老被金钱童子一类的邪物夺舍，与司鳞里应外合，借机在幽明谷布下魔修阵千灯图？”

        伏虹盯着覆浪妖娆的身影，低声道:“不是金钱童子一类的邪物，就是金钱童子——子归。”

        方渺渺猛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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