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湘西

　　唐川没睁眼，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忍着。”
　　风在机翼下咆哮，发动机低鸣如兽，仿佛正在催促他快些抵达那未知的目的地。
　　距离他离开院落不过四个小时，灵儿站在青砖老墙边目送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翻过千山。
　　此行目的地——湘西。
　　他就是他之前来的湘西，这片山岭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得像掌心的纹路。
　　但这次，他要去的地方，是湘西最阴的角落。
　　“公主。”
　　他在心中唤了一声。
　　一道淡若晨雾的女子声音随即浮现，带着楼兰遗血的静寒与从容：“醒了？”
　　“嗯。”唐川睁开眼，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像碎骨般密布天顶。
　　“湘西药地众多，古时巫族曾于其中建起一个秘地，传说是神农氏留下的试药地，名曰百草园。”
　　“百草园？”唐川微蹙眉。
　　“湘西山里这么多年出过多少药圣、草道、毒医，从苗疆来的女巫都绕着走。”
　　“你应该听过这地方，但是很多人不敢进。”楼兰公主声音更低了几分，“那里不是凡地。”
　　“百草园只是它后人称呼，真正的名字，早在甲骨之上就有记载，叫空回谷。”
　　唐川目光一凝。
　　楼兰公主淡然道。
　　“因为那里早年曾是祭毒、试药的禁地，神农氏尝百草之说固然是正道记载，但当时的巫王所炼的草，并非都为救人。”
　　“其中三分之一，是毒中之王，凡人误入，气血失衡，不出一日必亡。”
　　唐川沉默良久，眼神越发沉静，“你确定，那里面会有我需要的破骨香？”
　　“有很大概率。”楼兰公主回得毫不迟疑。
　　“神农遍尝百草，他留下的地，不会少了这味引毒之物。”
　　唐川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脑海中悄然构起那片传说中的山林。
　　传说它藏在湘西一带最高的山脊背后，被层层迷雾遮掩，山形奇异如鬼面，只有特定时辰山道才会显现。
　　而在他的记忆中，那一带，好像没有听说过有样的药材地点。
　　“如果真有那三样药材都在里面……”唐川喃喃，“那它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
　　“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楼兰公主冷静道。
　　“上古之地，不是每一个都愿意让人知晓。你们中原有句老话，叫能治百病者，亦能诛百人。”
　　“真正的草，不在药铺，在山里；真正的毒，不在巫术，在根须。”
　　唐川微微一顿，忽而轻笑一声。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挺想进去瞧瞧的？看他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我自然不惧。”楼兰公主冷冷答道，“你若愿走，我便陪你一探。”
　　飞机轮胎压地的一瞬，唐川睁开了眼。
　　“到了。”赶山鞭在腰间动了动，金鳞微微泛着光泽，“呃，小爷真是越来越受不了这现代玩意儿，还是马车安稳。”
　　唐川没搭理它，提起手边的行囊，眼神沉稳如旧，神色却比刚上飞机时更冷了几分。
　　这一路上，他脑海里几乎没停过地在思索楼兰公主刚才透露的那个细节。
　　“你说那药材，其实藏在一座墓穴中？”他那会儿问得并不响，却一字一句极清楚。
　　“不错。”楼兰公主回得更淡，“那几味药材，并非在阳上，而是埋于阴下。”
　　“你所要找的三样药材，其中一个极有可能就藏在那座古墓中。”
　　“是哪个？”唐川立刻问。
　　“破骨香。”她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我哥哥在临死前留下的祭用香，他用以封尸、引毒、祭毒——同时也是炼毒。”
　　“若运气足够好，你要找的其他两味，也许……就在附近。”
　　唐川听罢，眉头动了动，没多言。
　　他知道楼兰公主虽言语寡淡，可她不会无的放矢。
　　能从她口中说出全部可能找到，那绝不是空谈。
　　这次，或许真的是一次机会，也许能一次性找到所有的解药。
　　下了飞机，他没多停留，径直出了机场，在凤凰县的老城区一带租了一辆越野车老式吉普。
　　发动机咆哮如野兽，挂挡时还能听见齿轮打滑的喀喀声。
　　旧了点，但皮实，山里路滑，这种车最合适。
　　“你要真带灵儿来了，她铁定会嫌这破车吵。”
　　赶山鞭一边躲进车座后面的阴影里，一边碎碎念。
　　“她那剑灵，嘴碎得很，连我个兵器都不放过。”
　　唐川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淡淡道：“你就巴不得她骂你。”
　　“嘿，那是，小爷也就她能对骂两句。”赶山鞭拧了拧身子，“现在没她，一路上净是你不说话，小爷都觉得闷得慌。”
　　“你安静点。”唐川一句话打断它，踩了油门，车子一下子驶出老城，往湘西南线的旧山道拐去。
　　外头的天渐渐亮了，雾还未散开，整片山林像是披着一层灰白的湿布。
　　唐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
　　车窗外是一层层黯淡的山脊，树影重重叠叠，像是站在山道两侧无声的鬼魅。
　　个个低着头，仿佛正在打量着进入自己地界的不速之客。
　　“从这往南走二十多里，有条旧村道，叫封背岭。”
　　楼兰公主忽然在识海中出声，声音仿佛自地底幽宫传来，“那村后有一座荒山，地气外吐、草木不生。”
　　赶山鞭在旁边无聊的直翻鳞片。
　　“哟，也不知道剑灵她们现在在家里，是不是和我一样，有多无聊。”
　　“闭嘴。”唐川不耐地低喝一声，脚下再踩油门，车子扬起一溜泥雾，穿过一段褪色的山神庙残碑。
　　一块断裂的石刻从泥地里半露着头，依稀刻着几个古体字：“封山禁采”。
　　山路越走越深，路边的植被也变了颜色。
　　先是枯黄，然后逐渐变成带紫的色泽，像是被某种瘴气熏过，带着股说不清的腐烂感。
　　“这林子不对劲。”赶山鞭低声说，“山气是反的，阳气往下沉，阴气却往上涌——不正常。”
　　山道弯弯绕绕，路旁的植被越发稀疏，整条路仿佛钻进了阴冢深林。
　　风从山坳间穿过，灌进车窗，冷得像刀子，一缕接一缕地刮在人皮上，连骨头缝里都泛起凉意。
　　唐川一手握方向盘，一手落在膝盖上，眉头皱得死紧。
　　这一段路，越往里走，越像在穿过某种天然屏障。
　　树影重叠之间，那些本该泛着绿意的枝叶开始带上一种诡异的墨紫色，就像是被人浸了太久的药汁，再用老尸的血染了一层，阴沉又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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