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深林中前行

　　赶山鞭此时也不再碎嘴，只是缓缓盘起鳞躯，缩在腰际，像一条蜷伏沉睡的金蛇，偶尔尾梢轻轻一动，却再不开口。
　　车内的气氛沉了半晌，唐川忽然偏头看了眼副驾驶边的那枚黑檀梳。
　　那是林清的寄所之器，自离开唐宅至今，他还未将她唤出。
　　此行山险林毒，本就孤身犯险，林清本该是最能帮上忙的一个。
　　可如今她竟一直没有动静，“林清。”他唤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雾林里甩出的一枚石子，砸在水面，却没泛起半点涟漪。
　　“林清？”他又唤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黑檀梳静静地躺在那里，梳齿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就像落了霜。
　　可那丝丝缕缕的灵息，却稀薄得近乎消散。
　　“她不会在里头被憋坏了吧？”唐川眉头皱起，手指下意识地往梳柄上轻轻一扣。
　　啪。微不可察的一声。
　　车内的气息微变，像是从山林间钻出一股看不见的风，冷不丁掀起了他袖口。
　　可那熟悉的魂影，没有出现。
　　赶山鞭在腰间动了动，嗓子里闷哼了一声：“小爷怎么觉得她像是没在一样？”
　　唐川指尖微紧，抬眼看向识海深处。
　　“公主。”那一声低唤，如同推开了一扇沉封的玉门。
　　紧接着，识海里那片淡金色的涟漪缓缓荡开，一道带着岁月冷意之音悠悠而来：“唤我作甚？”
　　“林清。”唐川语气极稳，却透着几分不安，“她怎么回事？”
　　“为何我放她出来，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片刻沉默后，楼兰公主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不浮于表，也不透轻狂，像是山泉轻卷石底，冷，却不咄咄逼人。
　　“放心，她无碍，只是她正在我留给她的一段机缘里修炼。”
　　“修炼？”唐川声音略有疑惑，“你替她？”
　　“她体内气脉本就残损，是依靠外物维系存在。”楼兰公主慢慢解释道。
　　“你此行要入古墓，山中瘴毒难测，阴阳混乱。我若不为她强行补气，她是扛不过第二夜的。”
　　“我不过是送她一段炼魂息息的机会，让她自己去争。她若悟得透，不仅能恢复自身，更能晋一步。”
　　唐川闻言，眉梢微挑。
　　他倒真没想到，楼兰公主会替林清这样安排。
　　“你怎么对她……这么上心？”他随口问了一句。
　　楼兰公主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她与你同生共危，又护你五载。我又怎会坐视她气息溃散，白白死去？”
　　唐川听着，眼底微微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淡笑。
　　“倒是你少见地，说了句不会舍。”他轻声道，“她若听见，说不定能乐上几天。”
　　楼兰公主没有再应，仿佛那一瞬，她也意识到自己言多了。
　　唐川却没再追问。
　　他不是那种爱多嘴的人。
　　林清得机缘，对他而言自然是好事。至于为何公主出手帮她，他不问，也不会怀疑什么。
　　楼兰公主虽然冷，但她说话一向算话，未曾骗过他。
　　车辆缓缓驶入林间更深处，雾气已经沉到视线能见度不足五米的地步。
　　唐川打开雾灯，强光透过湿雾，照出一条细长的山道，路边长满了指骨状的树根。
　　一节节裸露在泥土中，仿佛随时会从地下伸出一只枯手，扣住车轮。
　　湘西山道绵延千里，雾锁深林，唐川这一走，便是整整五天。
　　五天里，穿越三座古岭、绕过两条断崖山道、涉过一处瘴水潭，车子油加了两次，底盘已经开始轻轻发响。
　　轮胎上的泥巴厚得快能当个碳化铠甲，雨刷晃动时卡着半片带毒的腐叶，连车窗玻璃都刮不干净。
　　赶山鞭盘在副驾驶上早已蔫了，一动不动地挂在那儿，像条晒干的咸鱼。
　　“小爷再也不信你说就几个时辰这鬼话了。”
　　唐川没理它，他这会儿也懒得搭腔。
　　这几天路走得憋屈，睡在车上，吃的是压缩干粮，洗脸靠山泉，拉裤腿全靠强拉硬扯。
　　山里又冷又潮，白天翻岭越坡，夜里听风入耳，时不时还有猿啼狼吠，叫得像山神哭魂。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没找到正经的线索。
　　百草园未曾在任何一本医典、秘志、甚至民间口传中出现过确切坐标。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楼兰公主嘴里那句大概方位。
　　第五天清晨，雾依旧压山。
　　车子停在一处断崖前，前方是整片苍翠密林，像翻滚的海，山风一吹，绿浪起伏如潮，冷意扑面。
　　唐川把车停在一块湿滑的青石上，下车活动了下筋骨，抽出赶山鞭当登山杖拄着，望着前方，沉默半晌。
　　终于，他压低声音问：“公主，我到了你说的地方。”
　　“接下来，该怎么找？”
　　他话音落地，一阵冷风正好从山腰绕过，吹得车顶咯啦一响，仿佛回应。
　　楼兰公主的声音从识海中缓缓响起，依旧是那副风过琥珀、古棺深井的冷静语调：
　　“此地，应是方位不错。”
　　唐川眉头一跳：“什么叫应是？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确定？”
　　“我知道的，是这山林一带埋藏着神农旧迹。百草园，是在其中。”
　　“只是并未曾真正走入过，具体在哪，我并不知道，只知道个大概位置。”
　　唐川闻言，眼角微抽。
　　他像是被一棍子抡在脑门上，半晌说不出话，“五天。”
　　“我开了五天。”
　　“翻了三座山，断了两根车桥悬挂，昨晚还被虫叮了一脚，脚脖子肿得比赶山鞭都粗。”
　　“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确定？”楼兰公主语气依旧无波。
　　“我本就是亡于千年之前之人，那些遗址是否变迁，是否已隐没，自不可控。”
　　“不过，此地确有一股地气——不是寻常山中可得。”
　　“你可以再探一探。”
　　唐川呼了一口气出来，缓缓闭眼，像是要压下整整五天没发的火。
　　赶山鞭在旁边也替他说了句公道话。
　　“你也太不地道了，小爷当初在湘西吊脚楼，起码还能画个符开个眼。”
　　你这倒好——扔给我们一个大概，合着让我们自己刨地去找呗？”
　　楼兰公主淡淡地道：“神农曾尝百草，非为众人知。”
　　“他当年留下的地方，若是你轻易找得到，那便不叫秘地了。”
　　沉默中，他抬眼望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崖前是密林，左侧是削壁，右边是悬涧，下面是奔流山河，轰鸣如兽。
　　山风越刮越硬，像是有谁披着阴衣在林间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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