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664994

最后一个人

陈默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左臂。

他不害怕。在这个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恐惧的了。三个月前，当最后一批人类乘坐星际方舟离开时，他选择留下。那时他以为孤独是最大的敌人，现在他知道，比孤独更可怕的是被遗忘。

镜子里的手臂像褪色的照片，隐隐透出身后的瓷砖墙面。陈默想起昨天发现右手食指已经无法拿起筷子，今天左手也开始消失。也许明天会是整条手臂，后天是肩膀，然后一点点蔓延，直到他整个人都融化在空气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抽紧——那是不可能的。全球电网早已瘫痪，他靠着一台小型核聚变发电机维持着这间屋子的运作。通讯卫星三个月前就停止了服务。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还在吗？”

没有发件人，没有号码。就像直接从虚空里冒出来的。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他应该有太多问题要问：你是谁？你在哪里？为什么地球上还有人？但最终他只打了三个字：“你在哪？”

“就在你身边。”回复几乎立刻出现。

陈默猛地回头。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积满灰尘的家具。他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扭曲地趴在墙上。

“我看不见你，”他打字时感觉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露面？”

“因为我就是你正在遗忘的那部分。当你不再记得我的时候，我就变成了透明。”

陈默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他盯着屏幕，想起童年时的玩伴，想起大学时形影不离的室友，想起曾经发誓要共度一生的恋人。当全人类撤离时，他们的面孔开始在记忆中模糊，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

“你是……谁？”

“我是所有你选择留下的人。”屏幕上的字像血一样刺眼，“当你决定留在空荡荡的地球，你就开始一点点遗忘我们。每一天，你忘记一个名字，我的存在就减少一分。现在我只剩下这一行字了。”

陈默跑向书房，疯狂地翻找相册。第一页是模糊的——明明记得照片里有五个人，现在只剩下四个清晰的面孔。第二页更糟，三个人的脸像是被橡皮擦去了。最后一页，只剩下他自己，对着一片空白的背景微笑。

“不……”他的声音嘶哑，“我记得他们。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那你说说看。”

陈默张开口。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鸟。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能感觉到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轮廓，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音节。

“你已经忘了，”屏幕上的字开始闪烁，“就像你会忘记我的存在一样。当最后一个名字消失，我也会消失。而当你完全遗忘所有人类，你就会彻底透明，成为地球上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永远被困在这里。”

陈默瘫坐在地上。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血红色的光染透了整片天空。他想哭，却发现泪腺也已经开始失去功能。

“求求你，”他打字时手指几乎穿透了屏幕，“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笔画逐渐变淡，像正在溶解的墨迹：“你可以叫我……回声。”

最后一个“声”字完全消失时，陈默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在了。他站起来走向镜子，镜子里只剩下一件悬空漂浮的衬衫，和一双流泪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也在慢慢变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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