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酒店内灯火通明，酒店外夜幕低垂，暮色浓重。

        王依美从灯火通明的酒店出来，站在半明半暗的酒店台阶上，朝暮色笼罩的方向一招手，就有一辆等客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

        “去马村小区。”她坐进车里，报了地址。

        “城西马村小区？走高架吧？”男司机问了一遍。

        “是的。”

        得到肯定回答后，中年男司机从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年轻漂亮但面露疲态的女顾客一眼，一脚踩下了油门。

        长期在酒店蹲点接送客人，早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这女人一身名牌，姿色气质丝毫不比他接送过的小明星差，这个时间独自从酒店出来，身上有刚洗过的淡淡沐浴露香，上车时微不可察的不自然姿势，显然之前战况过于激烈，不是从事特殊职业的，就是被人包养的。

        王依美没理会司机那微妙的一眼，闭眼靠在椅背上，抓紧时间打盹。

        刚才的运动，几乎耗尽了她全部体力和精力。

        快七十岁的老人，无论保养得多好，避免不了身材发福和皮肤松弛，体内更有股由内而发的老年人特有的腐朽气味，让她难以忍受。压在她身上就象一条缓慢蠕动的虫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通过其他方式从她身上寻找征服感。她尽力配合，装得享受愉悦，自欺欺人，才把不容易愚弄的他伺候得满意。

        事后，他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终于松了口：“过段时间搬过来住吧，我给你准备了一套别墅。放心，只要好好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不问她的过去，不介意她经历过谁，但跟了他后，就是他的女人，只要她好好跟他，他也会好好待她。

        男人是不是有几分真心，其实女人自己能直接感觉到，她知道他对自己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否则以他的年龄阅历，什么样的女人没经历过，包养在外面就行，对有钱人来说，美色只是一种贬值的可购买的商品，何必给某种程度的承诺？身为成功人士，所言所行通常深思熟虑，这种程度的承诺已是极限，最多就是谎言了，反而能证明他的真心。

        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两个孩子在国外成家立业，他打拼下来的事业，最后可能便宜了亲戚。如果她陪在他身边，不争不抢个几年，运气好的话，生下一男半女，他的财富必然会給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并非没有机会成为邓文迪第二。就凭他对她的那几分喜爱，以及超额回报率，值得她放手赌一把。

        与往常一样，他不在酒店过夜，送走他后，用沐浴露仔细清洗过身体，对着镜子反复检查，确定没留下任何痕迹后，这才重新化妆，匆匆踏出酒店，赶回她居住的城西马村小区。

        城西在本市属于经济落后的板块，马村小区又位于城西郊区，是十年前当地农民拆迁的回迁房小区。由于离市中心远，位置偏僻，前些年连租客都极少，随着城市新规划，附近地铁开通，近年人气才旺了些，房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物业新近翻建了门岗，新植了绿化，把斑驳的墙面重新修补了一遍，每次下出租车，王依美就觉得空气里都有股陈旧压抑的乡土味，不由怀疑自己怎能坚持在这里住了三年。

        走进大门门岗时，正好被门卫王大爷看到。

        “叶太太今天下班挺晚的，又加班了吧？”王大爷连忙拎着满满一篮鸡蛋出来，高兴地说，“我正要去你家送鸡蛋，正好不用跑一趟，你捎带回去吧。”

        王大爷是本地原住民，因年龄大身体不好，被小区招聘为门卫。象王大爷这种被照顾的老弱病残，几乎占了马村小区物业的各种岗位，也造成马村小区物业管理各种不到位的后果。

        王依美想到冰箱里随时塞得满满，怎么也吃不完的鸡蛋，正要开口婉拒，王大爷不容拒绝地把篮子往她面前一递：“别跟我客气，要不是你老公辅导，我大孙子哪能考上一本？自家母鸡生的，又不是在外边化钱买的，一点心意。你要不拿，我等会送你家去。”

        王依美无奈，只能把纸袋腾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接过鸡蛋篮，下意识纠正：“我们还没有结婚，他是我男友。”

        王大爷笑眯眯地：“都住一起几年了，是老公是男友没区别。你们早点领证结婚，女孩子二十五岁就要考虑要孩子了，瘦成纸片人不容易怀孕，多吃点鸡蛋补补，别担心不够吃，过几天我再拎一篮送来……”

        在王大爷洪亮的大嗓门和来往行人的注目中，王依美尴尬地敷衍几句，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一对母女的对话。

        “……那女人真漂亮时髦，以前怎么没见过？”

        “你在寄宿学校读书，一个月回家一次，人家是大公司主管，早出晚归的，哪那么容易碰到？长得漂亮不说，薪水又高，以后你要有她一半出息，我就满足了。”

        “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住我们这种破旧老小区？”

        “大概因为她男友住这里吧。她男友不仅长得帅，性格也超好，遇人打招呼，见到老人会扶一把，喜欢逗几下小朋友，谁家晒的衣服吹落到他家阳台，也会帮忙收起来……年纪轻轻的，懂得与人为善，小区里认识他的人都喜欢他。”

        “对了，王大爷的孙子原本偏科严重，有一次躲着哭，被下楼倒垃圾的她男朋友撞见了，之后有空就给他辅导补课，成绩提高得很快，去年考上了一本，王大爷全家感激得就差朝他磕头了，无以为报，隔三差五送家里下的鸡蛋。”

        “她男友有多帅？”

        “特别帅，完全配得上她，不帅她能委屈自己住这里吗……”

        身后的交谈声渐远，王依美进入单元门，按下电梯数字键，出神地打量镜中的自己。

        妆容无暇，衣着光鲜，精致得象从时尚杂志走出来的名媛。

        她从小知道自己长得好，天生是衣架子，单看外表根本不像是小县城里长大的，有完美的妆容和一身名牌加持身上，说是有钱人家精心培养的也不为过。此时一手拎大牌纸袋，一手拎一篮鸡蛋，站在狭小的电梯里，电梯四壁有黑色污渍，镜子下方沾有暗黄的不明物，一半光鲜，一半脏旧，两相对比，十分滑稽可笑。

        一种浓浓的自我厌倦浮现心底。她再次责问自己，分明行动早已作出决定，为什么内心一直犹豫不决？

        她现在处于女人最美好的年龄，如同花朵绚烂盛开，有选择和被选择的机会，再过几年，胶原蛋白流失，最美的花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枯败，那时的她碌碌无为，与那些淹没于生活的柴米油盐中，穿着睡衣拖鞋去买菜的平庸女人有何区别？

        叮一声，电梯到了六楼。

        “我回来了。”

        王依美拿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在玄关处弯腰换鞋，对着客厅喊了一声。

        客厅里没人，灯亮着，显示男主人在家。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陈旧的地板一尘不染，折叠沙发上铺着平整的沙发垫，几个抱枕端正地放着。不大的客厅除了沙发外，就是一张小餐桌和两把椅子，旁边的衣帽架挂着一件男人的外出薄外套，除此之外，容不下其他家具。

        那个男人有轻微洁癖，同居三年，无论她何时回来，总会看到一个干净整洁的家。

        王依美把鸡蛋送进厨房，纸袋放进主卧衣柜里，与往常一样走向书房。

        书房由次卧改成，十平方左右，三面墙壁是到天花板的高大书架，每层摆满了各种中英文书籍，看得出来，主人很爱看书，而且涉猎极广，各种类型的书籍都有，但大部分是经济学，财政金融方面的，以及一些厚厚的全英文工具书。

        靠窗处的电脑桌上放着一盆吸甲醛的芦荟，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沙滩裤，背影颀长挺拔的年轻男人，正专心致志地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偶然在键盘上敲打着。

        他工作得太专心，以至于王依美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都没有察觉。

        王依美心中百味杂陈，望着着那熟悉的背影，不由有些失神。

        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紧紧捏着，渐渐有些难以呼吸。

        她长得好，从高中开始，对她有好感和大张旗鼓追她的男生不少，只是她感情开窍晚，又忙于学习和赚取生活费，懂得避嫌，对异性态度冷淡，追求者们纷纷知难而退。直到图书馆里初遇他，内心震动，方知什么叫一见钟情，一眼倾心。

        此后，她每天多化半个小时绕大半个圈子路过他宿舍面前，那时他去往图书馆和食堂的必经之地，只为了碰运气多看他一眼，有空就去图书馆，只为了占据离他不远的位置，抬头就能看到他看电脑或查阅资料的背影。她在书扉里写下诗句：我坐过你坐过的位置，这算不算相拥，我呼吸过你呼吸过的空气，这算不算相吻……打听到他的生日后，用一个月的生活费精挑细选了生日礼物，写上他的名字悄悄放在男生宿舍门口，哪怕明知他不可能收来路不明的礼物。得知他感冒生病，冒雨骑车去买药，托人匿名辗转送到他手里，结果自己淋了雨发烧……单恋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为他辗转反侧，被他左右心情，但不打扰，不告白，不求回报。

        本以为这样远远看着他就好，却在毕业前峰回路转。

        那时整整半个月没见到他，托人打听，说是他家里有急事请了半个月的假。明知他不可能那么快回来，她还是情不自禁每天去他宿舍前的必经之路站一会，那天在她又站在宿舍旁的一颗树下等待，意外看到了返校的他。

        他拉着行李箱，向来修建得清爽干净的头发有些杂乱，神色疲累，眼里有血丝，仿佛很多天没好好睡过觉，人也瘦了些。他目光扫过站在树下的她，也许她直直看向他的目光太惊喜，也许她来不及收敛脸上的表情，他的目光在漫不经心掠过后又移过来，脚步微顿了一下，然后在她心跳如鼓中朝她走来。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多余语言，只简短问了几句。

        “你在等我？”

        “生日礼物是你送的？送了什么？”

        “感冒药是你买的？什么牌子？”

        “你喜欢我，是吗？”

        在她故作冷静的一一回答后，他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后问：“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王依美至今记得，当时心中狂喜，脑中一片眩晕，几乎疑是梦中。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后，两人顺理成章地相处，大学毕业后都决定留在本市，于是在马村小区租房，水到渠成地同居，直至今日。

        王依美曾经无比坚定地认为，她爱他，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们分离。

        甚至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嫌弃她，她就死皮赖脸赖着，他那样慢热怕麻烦的性子，只要她不犯原则性错误，与其化时间心思和别的女人重新磨合感情，宁可迁就忍耐她。

        而她那么爱他，自然不可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所以注定他们相携一生，白头偕老。

        那时的王依美怎么也没料到，时至今日，首先背叛和舍弃这段感情的竟是她自己。

        王依美依在门口站了很久，电脑前的男人依然毫无察觉，于是轻咳一声，对方终于被惊动，目光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转头看向门边笑吟吟的她。

        那是张拥有完美骨相的脸，灯光下眉目清朗，鼻子高挺，脸部轮廓分明，辨识度极高，无论走到哪里，足够引人注目。即便王依美如今见惯了这张脸，每次见到依然会心跳。

        看到王依美，他淡笑：“回来了？”

        王依美走过去，一只手搭放在他肩上，语气自然亲热：“林璐璐约我逛商场，坚持请我吃晚餐，回来时高架堵车，到家晚了。晚餐吃过了吗？”一靠近他，他身上传来干净好闻的熟悉气味，分明两人用的是一品牌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王依美却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格外不同。

        “之前没觉得饿了，现在去吃。”他起身关电脑，一站起来，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

        王依美的目光在电脑屏幕上的一份财经报告上停了停，不以为意，他在炒股，大概是哪个上市公司的资料。

        出门时，目光扫过向来放得满满的书架，似乎比平常空了很多，不由微怔，

        他极其爱书，每月不定时去各大书店买书，有些英文原版书在国内买不到，就托人或请代购在国外购买邮寄过来，仅邮费就是一笔不少的开支。由于书房内空间有限，会不定时清理书架，把看过的书捐给图书馆，给新书腾位置。算算时间，应该到了为新书清理书架的时候了。

        如此一想，心中释然，暗笑自己过于敏感。

        厨房收拾得干净整齐，台面清爽，水槽里没有水迹。即便一个人吃饭，他从不亏待自己，快炒了一盘蒜蓉青菜，一份番茄炒蛋，从炖锅里盛出一碗炖了几个小时的香气浓郁的排骨炖玉米，再盛小半碗杂粮米饭，就是一顿丰富的家常晚餐。

        他安静地享用食物，吃东西慢条斯理，喝汤不出声，拿筷子的姿势也十分赏心悦目，仿佛小时候受过教导，举手投足见总给王依美一种做什么事都很稳的感觉。

        王依美对身材管理严格，有晚上六点后不进食的习惯。她倒了杯白开水，坐在餐桌旁，陪他用餐。

        她心里无比清楚，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多，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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