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白金五星级酒店的一大特点是，客房布置在顾客入住后不会一成不变，会根据顾客的爱好，随时对摆设和装饰进行不断调整，以符合入住顾客的身份和审美。

        下午叶秦东回到酒店，套房内布置有了变化，墙壁上的画换成了抽象风格，窗帘换成浅色系，房内多了几盆绿植，连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套房管家也换成了男性管家。

        晚餐是营养师精心搭配制作的中西合璧，既符合营养，又能控制摄入热量。

        叶秦东动着刀叉，听着严助理汇报。

        “琴山老宅这两天一直有人下山采购物资，今天一早采购了新鲜猪肉和芹菜。”

        “老宅这几天有家庭医生上门。”

        “邱伟先生昨晚离开酒店后去了一位温姓小姐家里。两人在健身房里认识，平常没什么往来，昨晚温小姐家门外有醉汉敲门，温小姐打电话向朋友求助，慌乱之下不小心按到通讯录里邱先生的号码，由于离邱小姐家的小区离得不远，邱先生过去一看，发现虚惊一场。温小姐出于歉意请邱先生吃了宵夜，邱先生昨晚两点到家。”

        邱伟身上的疑问得到了解释。

        叶秦东听后，眉头一挑。

        听上去是意外事件，其实经不起推敲。

        遇到危险不直接打电话报警，打错电话不直接撂掉，反而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将错就错向一个陌生男人求助，那位邱小姐的反应值得玩味。

        而邱伟愿意赶过去，除了当时离得不远外，可见对温小姐印象不错。

        “她什么来历？”

        对任何叶秦东可能关注的问题，严松乔自然早做好了功课，“之前在别的城市当小学音乐老师，觉得没发展空间，半年前辞职来本市，在邱先生常去的健身房当瑜伽老师。她租在在普通小区，衣着用度一般，平常除了上班外，几乎不怎么出去，人际关系简单。”

        说完，打开平板，调出一张年轻女孩在舞蹈室练功的照片。

        脸庞漂亮，胸部丰盈，体态柔软，穿着练功服在单杠上压腿，一缕长发从耳后落下，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清纯和妩媚，远比单纯的清纯或美艳更吸引人。是邱伟喜欢的女人类型。

        叶秦东看了一眼，就平淡地移开目光。

        皮囊之美，并不太吸引他，大概自己就有副绝好的皮囊，反而对别人的美貌不太在意。

        邱伟对朋友没话说，讲义气，两肋插刀，唯一的缺点是在男女之事上花心。和陈秋意结婚前，身边桃花不断，陈秋意心知肚明，不怎么管他，婚后邱伟收敛了些，遇到喜欢的类型还是会逢场作戏，陈秋意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叶秦东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

        只要有心，就能从邱伟以往交往的女人类型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温小姐完全符合邱伟的审美，仿佛为邱伟量身定做。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半年前他打算回本市，温小姐出现在邱伟身边，他刚回本市，邱小姐开始接近邱伟。邱伟是他唯一的发小加朋友，不排除幕后之人从他最亲近的人下手，借破坏邱伟夫妻感情向回本市的他下马威。

        如果因他牵连到邱伟夫妻，他必定立刻出手，但从严助理的调查看，之前当过小学老师，显然不是。

        既然不是，不便插手邱伟的个人生活。

        “邱伟的事不用再查下去，到此为止。”

        男女之事，愿者才会上勾。

        叶秦东见过邱伟和陈秋意的夫妻恩爱，他相信邱伟有妻有女，自有分寸。

        琴山，顾名思义是座山，至于为什么叫琴山，不可考。海拔高五百米，是本市著名的风景区之一，也是顶级富人的居住地。

        车子停在山脚，叶秦东徒步上山。山间树木葱郁，鸟鸣不断，比起城市中心的人口密集和被污染的空气，这里无疑更适合居住和养生。

        行至半山腰处，一条私家车道通往后山，路口挂着显眼的铜制警示牌：“私人住宅，请勿擅入。”

        沿车道步行十几分钟，眼前屹立着一幢有年头的中式建筑，灰瓦白墙一直向前延绵，各种颜色的凌霄花地攀爬在墙头，把沉闷的老宅点缀出几分新意和热闹。

        黑色雕花铁艺大门厚重而不失气派，叶秦东按响门铃。

        踏上私家车道后，一路行来，有不少摄像头对准他。他知道，无论这套房子换过多少批安保人员，定会第一时间认出他，否则早有保安出来驱赶。

        果然铃声未停，里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铁门打开，露出管家陈伯难掩激动的脸。

        “阿秦，你真的回来了。”

        “陈伯，几年未见，你还是老样子。”叶秦东双手插在裤兜里，轻松悠闲地笑着说。

        “陈伯都老了。你这孩子，这些年连电话都不知道打回来一个，要不是老太太说你太忙，不让我打扰你学习，陈伯早收拾行李找你去了。”陈伯眼里潮湿。

        “这不回来了吗？”叶秦东微微移开视线，“以后留在本市，不走了。老太太呢？”

        “前几天感冒了，刚挂过水，正在房间里休息。我上楼通报老太太。”陈伯连忙擦了擦眼角，带他穿过繁花似锦的花园进入正屋，喜洋洋地上楼通报。

        叶秦东环视一圈，客厅挑高，整套黄花梨家具，和记忆中一样。大概是他长大了的缘故，小时候追逐打闹过的客厅，似乎不再那么宽敞。即便家具精心保养，依然有蒙尘的岁月感。

        蹲下身子，手指在茶几下面摸索了片刻，果然找到几道深痕，那是他小时候淘气用美工刀刻下的。

        拨开窗帘，窗台下面还有他十岁时翻窗留下的脚印。

        窗外庭院有两棵芭蕉树，左边那颗长得高大郁葱，右边那棵明显矮小些，树身隐约有被火灼过的痕迹，那他十一岁那年除夕晚上往外扔鞭炮导致，为此挨了父亲叶江河一顿揍。

        最后，他目光久久停留在沙发后面墙壁上的一副兰花图上。

        兰花半含半开，线条简单，笔墨浓淡相宜，气韵生动。

        那是叶秦东的母亲刘兰芝女士的练笔之作，颇为满意，但收笔时不小心沾了墨汁在纸上，弃之可惜，叶江河把它装裱起来挂在自家墙上。这也是刘兰芝女士目前留在叶家老宅的唯一作品。

        刘兰芝女士师从国内著名国画大师谷山老先生，她天资聪颖，勤于磨练画技，擅长画花卉，尤其画兰花是一绝，通过对浓淡墨的处理，把兰花的各种姿态和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被国内外著名画家们公认为“不是真兰花，胜似真兰花”，犹如齐白石画笔下的虾一样，至今无人能超越。

        受丈夫叶江河的身份所影响，她极少抛头露面，见过她的人不多，但她的画作极负盛名，其中一幅兰花图曾在巴黎慈善拍卖会拍出千万美金的天价，被国外一家闻名博物馆收藏。她作品本就不多，夫妇俩飞机失事后，更是物以稀为贵，一画难求。

        身后传来轻微的轮子滚动声，叶秦东收回思绪，转身看向来人。

        铮亮灵活的轮椅被年轻女护工从室内电梯推出来，端坐上面的叶老太太身形清瘦，满头银发不掺杂其他颜色，一丝不乱地向后梳着。薄唇紧抿，目光如电，嘴角法令纹深如沟壑。从外表就可以看出，性情坚韧凉薄，杀伐果断。

        正是大名鼎鼎的青木集团现任女掌权人，叶淑仪女士。

        “姑姑。”叶秦东礼貌地上前迎接。

        穿粉色护士袍的女护工悄无声息退下。室内除了两人外，还有目露一丝担虑的陈伯。

        叶老太太腰背挺直地坐着，冷淡的目光打量着叶秦东，面无表情：“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回来。我还以为你和你那发小一样，一条路走到黑。”

        叶秦东看着她，淡笑：“这里毕竟是我的家，迟早要回来。不同的路适合不同的人，何况邱伟闯出了一条路。”

        两道目光在空中对视碰撞，叶老太太的锐利如刀，叶秦东的平静有力，撞出一道无形的火花。

        最后，还是叶秦东先移开目光，微微往下落。只见一双青筋毕露的手放在膝盖上，难掩老态，但指甲干净，长度和弧度打磨得刚好。

        叶老太太似满意似不屑地冷哼一声，“你倒护着他。既然回来了，该尽的责任也该承担起来。有没有具体的想法？”

        “听从姑姑的安排。”

        “青木旗下的爱家连锁超市业，总经理一职正好空着，你尽快上任吧。”

        “好。”

        “让陈伯整理下你的房间，在家里住，总比外面方便些。”

        叶秦东的目光在她左手手背上的输液医用胶布上停了两秒，语气疏离，“琴山离市中心比较远，每天上下班不方便，我已在酒店住下。”

        “随你。”

        老太太神色间有些不耐烦，女护工收到信号般悄无声息走过来，推着轮椅走往电梯。粉色护士袍剪裁合体，背影苗条，腰部掐得细细的，走动间非常显身材。

        电梯门合上前，叶老太太忽然回头看他，神色倨傲：“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不在乎。你之前的经历，都会成为以后的财富。记住，你姓叶，是叶氏家族的一员，是叶江河的儿子，别给家族丢脸。”

        “万事以稳为上。事缓则圆，人缓则安，语迟则贵。我把身边的林秘书给你，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过来。

        饺子里滴了香油，加了香菜，葱花，是叶秦东吃饺子的一贯吃饭。

        “多吃点。”陈伯守在桌边，慈爱地看着叶秦东。

        “这些年你没回来，你姑姑每逢年节都会提前亲手包些你爱吃的饺子，放冰箱里速冻，万一你回来能随时吃上。昨天一早让厨房买的肉馅和芹菜，第一次不合老太太心意，又让人下山买了一趟。你房间也早早收拾出来，一切用品全新，是你以前用惯的品牌。”陈伯语气唏嘘，“老太太这人，面硬心软，嘴里不说，其实这些年心里想着你。”

        叶秦东吃着饺子，沉默不语。

        “当年的事，老太太不是不后悔的，否则动点手脚逼你回来，对她来说还不是件容易的事？之所以纵容你在外边那么久，是不愿彻底伤了姑侄感情。如今整个叶氏家族只剩下你们相依为命，她也老了，这些年身体也不太好。过去的事，就忘了吧。”陈伯小心翼翼地说。

        盛起饺子的勺子停顿了一下，叶秦东说：“人总得往前看，无论如何，她是我姑姑。”

        陈伯眼神欣慰。

        他伺候了叶家上下三代，没有子女，看着叶秦东出生长大，视叶秦东为亲人，以后也会由叶家为他养老送终，可以说，没人比他更希望这对同样固执骄傲的姑侄和解，至少能以大局为重。

        在陈伯的依依不舍中，叶秦东拒绝了他安排车子送他，原路步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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