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走出私人车道，神色顿时变得淡漠。

        山风徐徐吹来，带着炎炎夏日少有的清凉，记忆瞬间回到了三年前。

        临近大学毕业的某个深夜，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个不好的消息，热衷野外冒险的表哥，也就是姑姑的独子崔亮，在张家界天门山翼装飞行中失联。

        由于崔亮填写的紧急联系人是他，那边第一时间联系上他，他连夜赶往天门山，紧急联系多支搜救队伍搜寻，悬赏专业救援队和当地村民搜救，甚至动用了直升飞机，无人机，热成像等各种技术手段，最终在一处密林中发现已无生命体征的崔亮。

        崔亮发现后的第三天，在国外忙于谈判一个大项目的叶老太太终于姗姗来迟。

        青年丧夫，晚年丧子，叶老太太扑在冰棺上，哭得声嘶力竭，几度昏厥，妆容尽毁，丝毫不顾及平常极其注重的女强人形象。

        叶秦东心中的悲痛不比叶老太太少，连续一个星期未好好合过眼，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里布满血丝。他怎么也没想到，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明里暗里处处维护关照他的表哥，竟以那么悲惨的方式离开人世。

        他没劝叶老太太节哀。

        亲历过父母飞机失事，深知亲人离去的痛苦，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叶老太太痛哭过后，忽然转头盯着他，轻声问：“为什么死的是我儿子，而不是你？为什么他死了，你却活着？”

        面容平静，声音怨毒，令他不寒而栗，当时生生打了个颤。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叶秦东经常梦到叶老太太轻声问他为什么活着。

        叶秦东知道，人在极度痛苦时容易迁怒身边的人。但他也清楚，如果生死可以代替，他一定是被希望死去的那个。

        葬礼结束后，他马不停蹄返校。在宿舍门口遇到那个因他的出现惊喜得脸上发光的女孩，那时他想，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意他。那就是他问王依美愿意当他女朋友的原因，一段缘分的开始。

        后来他一次出校办事，一辆面包车忽然朝他撞来，一撞不成后立刻逃逸，幸亏他反应快，才躲过一劫。

        事后交警调查看监控，发现面包车挂着假牌照，在交通路口守了半个多月，在他出现后忽然发动车子撞向他。

        此后，叶秦东轻易不离学校一步。毕业后租住马村小区，因为那时他请不起费用昂贵的安保人员，而马村位置偏僻，租客少，回迁房里住的都是沾亲带故的当地村民，一旦有生面孔进入小区，会立刻引起大家的注意和警惕，对他是一种最好的保护方式。等他赚到钱请得起安保人员时，已适应了马村小区的环境，因此一住三年。

        车子开到本市中轴线大道，红灯亮起，他轻踩刹车，一抬头就看到窗外占地宽阔，高大雄伟的地标建筑物。

        母子塔大厦中的母楼高达两百三十八米，子楼高达一百零八米，外墙以玻璃帷幕和白色云石为主，外观均呈三角立柱体。

        母楼和子楼整面外墙是巨大的led旋转屏，可以串联成塔状，可以三百六十度水平旋转，配合穿屏，模拟重力等各种效果，有着惊艳震撼的视觉效果，是广告传媒的宠儿，也是本市旅客们的观光之地。

        母楼顶端有金色四字：青木大厦。

        笔迹叶秦东非常熟悉，因为出自他的母亲刘兰芝女士之手。

        当年大厦落成时，叶氏夫妻取名青木两字，意寓长盛常青。

        红灯在下一刻变换成绿灯，叶秦东收回目光，一脚踩下油门，车子从青木大厦旁飞掠而过。

        此时，琴山叶家老宅二楼。

        陈伯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进房间，劝着叶老太太：“西药见效快，但调理身体还得是中药，趁热喝效果更好。”

        叶老太太脸朝窗外想着事情，心不在焉地说：“先放着吧。吃了？”

        后面这句没具体指谁，但陈伯心知肚明，“吃了整整一碗，一个饺子都没剩，连汤都喝了。”

        叶老太太扯了扯嘴角：“看来胃口不错。”

        陈伯笑说：“难道他这些年在外面能缺吃的？自然是亲姑姑亲手包的不一样。这孩子看似淡漠，其实长情，从小喜欢吃你包的芹菜饺子，这么多年口味就没变过。”

        叶老太太没吭声。

        陈伯见老太太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说：“近年超市业不太景气，那几人老奸巨猾，刁钻难缠，也就在您面前装老实点。阿秦一回来就直接和他们对上，会不会难度大了些？”

        叶老太太冷哼一声：“连那些牛鬼蛇神都收服不了，以后多的是各路妖魔鬼怪，谈何接手青木集团？”

        “派林秘书过去，会不会不太妥当？”

        “给人是我的自由，怎么应付处置看他的能耐。至于林秘书，职场中哪有不受委屈的？受不住就趁早滚蛋，何况事出有因，种果得果。”

        陈伯听了，眉头没松开。

        “好了。”叶老太太这才转头看了陈伯一眼，“知道你护着他，放心吧，他吃不了亏。严松乔，杨留文，沈动明等几人都不是简单人物，都被他收服，可见他的心机手腕不差。”

        “还有，你以为他留在那城市半年，是等那女人回心转意？”叶老太太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真正的原因是，一是回本市的最佳时机未到，二是耗掉对她的最后一丝情份，把她从心中彻底清理出去。”

        “做决定前给自己留足余地，不让自己有后悔或愧疚的可能，一旦下定决心，绝不回头，绝不后悔。”叶老太太把目光投向庭院里一簇簇争奇斗艳的花朵，讽刺的笑容慢慢扩大，“叶家的血液啊，向来现实清醒，既长情又绝情，既仁慈又狠绝。正因为这样，叶氏家族子嗣单薄，命运多舛，却长兴不败。多么值得庆幸又可悲的事啊。”

        王婷是青木集团的前台，入职一年，趁午休人少时拿出专业书籍翻看，在上面圈圈划划。她看得太认真，连前台总管林姐从旁边经过都没发现。

        林姐瞥了书中内容，心中了然，笑问：“想考企划部？”

        王婷名校毕业，学历颜值皆佳，把前台当成跳板，真正的目标是其他部门，因此她从不隐瞒自己的心思，极其坦荡地说：“我想做营销推广项目的整体策划创意，听说年底企划部要招一个助理，想提前做准备，到时搏一搏。”

        人往高处走，林姐自然知道王婷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前台久留，笑着鼓励：“我们集团出了名的薪水高待遇好，当然也比别的企业竞争激烈，一职难求，象你这种暂时没被目标部门录取，先到其他部门曲线救国的情况不是没有，各部门都出过励志故事。知道集团公关部经理崔女士吧？”

        王婷眼睛一亮，“知道。”

        青木集团的员工没人不知道公关部经理崔女士，五十多岁看似只有三十岁出头，皮肤紧致，妆容精致，风姿绰约，人未近香风已至，无论走到哪里总被一群她部门里的美女帅哥们众星拱月。可以说，崔女士是集团里无数男人和女人心目中的女神，也是每个女人都想活成的模样。王婷在大堂里远远见过崔女士几次，把她奉为心中第一偶像。

        “崔女士是集团里为数不多的两大传奇女性之一，关于她的江湖传言，除了不老容颜外，更多的是她如何把各种公关手段运行得风生水起，进行一场场完美的危机公关，连现在已半隐退的董事长都曾屡次在公开场合称赞崔女士是她的左膀右臂之一。可你能想象到，崔女士年轻时曾是后勤部普通员工，大夏天的穿着白衬衫运动鞋，給各个楼层搬送一箱箱打印纸，满脸汗水的模样吗？

        王婷眨眼。完全无法把永远穿着高跟鞋出场，打扮优雅的崔女士，和穿运动鞋满脸汗水联系一起。

        “有一次我帮过崔女士把小推车推出电梯，她大概一直记得我，功成名就后，每次见到我都会主动打招呼呢。”

        王婷恍然大悟，怪不得上次看到崔女士主动对林姐微笑，当时她还感叹崔女士不愧是公关部经理，面面俱到。

        林姐说：“很多人研究过崔女士的蜕变之路，她接受杂志采访时曾说过一句话：当女人被逼到无路可走时，一旦对自己狠起心来，连男人都看了害怕，自愧不如。女人在职场拼搏本就不易，必须比男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出人头地。可想而知，崔女士光鲜的背后，付出多少的努力。”

        王婷不由感叹，“世上没有轻而易举的成功，只有想象不到的努力。另一个传奇女性是谁？”

        “自然是我们董事长了。她不只是传奇，而是超越了传奇。”

        这句话王婷认同，双眼直冒崇敬的小星星，“二十九岁丧夫，三十七岁哥嫂飞机失事，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成为商界杀伐果断，所向披靡的女巾帼。没有她，就没有如今的青木集团。”

        如果说，崔女士是她们的女神和榜样，那么叶老太太是她们一生的景仰，可望不可及的偶像。

        林姐说：“对了，房地产事业块的执行总裁杨启山，曾经是物流部运输司机，是董事长慧眼识珠，一手提拔起来。他没让董事长失望，也是董事长真正的左膀右臂之一。”

        王婷目瞪口呆。

        杨启山在青木集团是如雷贯耳，极其特殊的存在。他心无旁骛地陪伴在董事长身边打拼多年，如今是地产业的执行董事长，至今无妻无子，深受董事长信任。在青木集团，其他产业的负责人至少两月去琴山老宅汇报一次，唯独地产业的杨启山可以破例半年汇报一次。

        林姐被她惊诧得差点掉下巴的搞笑表情逗笑：“再说个近些的，你认识的。八十八楼小董助理，你知道吧？”八十八楼是董事长专门办公楼层，员工们都喜欢用八十八楼代替称呼。林姐放了个大料，“董助理曾经在我们前台呆过半年，前台准则就是他一手整理起草的。”

        王婷这下口吃了：“啊？他在前台工作过？他不是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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