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走进玫瑰厅，视线第一眼望见的就是正前方的玫瑰花窗。

        它承担起了墙体的功能，几乎高至穹顶。

        阳光穿透红蓝主色调的瑰丽彩窗，星星点点的灰尘浮动，投入的光线也恍然带上了一丝神圣的、绚烂的色彩，宛如通向神国的阶梯。

        偌大的宴厅内，观礼的宾客并不多。

        整个帝都只有第三等爵位及以上才收到了这场成年礼的邀请函。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或小声或朗声地交谈着，见成年礼的主角现身，纷纷停下说话，嘴角扬起笑容。

        在锡兰，成年礼的这天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甚于结婚。即便宾客中有互相敌对的仇敌，他们也会在此时暂时放下仇恨，纷纷上前献出祝福。

        奥萝拉挽着路德维希的手臂，脊背挺直，两双相似眼眸里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这一刻，所有宾客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对矜傲的兄妹身上。稍作停留后，又被少女身侧的陌生面容吸引。

        黑发、黑眸。

        他站在奥萝拉身旁，不免显出几分格格不入。

        他们滞住目光。

        卡岚察觉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隐隐带着些许诧异的视线，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位置随即从原先的并肩行走，到现在的落后半步。

        根根长睫垂下，光影交错间，黑眸里是沉到没有任何光亮的晦涩。

        他伸出手，亲昵地勾住少女更为柔软细腻的手。

        “萝拉，他们都在看我。”他轻声说，嗓音里浸着明显的局促，“我……我有点怕。”

        奥萝拉侧过眸，见少年正低着头，全然一副怯懦胆小的模样。从小就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公主无法理解竟有人会因为他人的视线而感到畏惧，她蹙着眉，冷下声：“抬起头。”

        少年则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命令，呆呆地呢喃起奥萝拉的名字。

        “萝拉……”

        “不抬头，就给我松手滚远点。”

        奥萝拉的眼眸中闪着光，语气倨傲：“站在我身边的人可以弱小，可以平凡，但唯独不允许自卑。”

        “连面对他人目光都做不到，你不如现在就去找把长剑自裁算了，要是没有长剑，我借你一把。”

        路德维希闻言，愉悦地弯起唇。

        面对她的刻薄话语，少年握着她的手忍不住用力，像是想要从她的身上汲取到力量。

        奥萝拉漠然地看着他。

        片刻后，少年缓缓抬起他那张精致的脸庞。

        “我记住了。”他说，接着又沙哑着嗓音请求起来：“萝拉，你能陪着我一起改变么？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奥萝拉：“。”

        少年抿紧唇，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奥萝拉，无声乞求。

        无端间，透出股可怜劲。

        奥萝拉不自在地丢下句：“随便你。”

        她迅速收回目光。

        因此，没见到少年翘起的嘴角。

        第一个主动来为奥萝拉献上祝福的是名金发高挑少女。她穿着属于男士的衬衣马甲和长裤，快步走到奥萝拉跟前，灰眸细细打量过少女，说：“瘦了。”

        奥萝拉眸中的冷淡退去。

        眼前的这名少女来自奥萝拉母亲的家族，希金森家族。年龄比她稍大两岁，算是她的表姐。

        “路德没有照顾好你。”少女睨了眼路德维希，又看向奥萝拉，认真提议道：“亲爱的，你要不搬来希金森庄园住吧。”

        路德维希闻言，警告般地喊了声她的名字：“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扬眉：“怎么了？既然你照顾不好萝拉，那就让我来。”

        又开始了。

        奥萝拉无奈地看着他们俩，几乎每次见面，都要大吵一顿。

        “塞西莉亚。”

        奥萝拉连忙打断了他们的针锋相对。

        塞西莉亚：“亲爱的，怎么了？”

        奥萝拉注视着她，说：“我想和哥哥呆在一起。”

        “好吧。亲爱的，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直接来希金森庄园就好，你的房间天天都会有女仆打扫。”塞西莉亚耸肩，选择不为难奥萝拉。

        转而伸出手，握住少女的细腰，轻轻松松将她抱起空中转圈。

        奥萝拉注意到了其他宾客调侃的目光。

        比起这些目光，奥萝拉则是更加在意自己精心准备的发型。

        她挣扎着，略带恼怒地开口：“塞西莉亚，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塞西莉亚只是把她转了一圈，接着，熟稔地搂进怀中，说话的嗓音里充斥着笑意：“是塞西莉亚姐姐。萝拉，不管你将来长到多少岁，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小宝贝，需要姐姐宠的小甜心。”

        奥萝拉的脸颊被按在塞西莉亚的胸口，耳根微微发烫。

        很快，又听见她说：“亲爱的，你今天真漂亮，愿光明神保佑你以后也会一直漂漂亮亮。”

        “好了，塞西莉亚。”温和的男声响起，将奥萝拉从窘境中解决出来，“放开萝拉吧。”

        被放开后，奥萝拉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发型有没有乱，抬手摸了摸，没有问题后，她才把目光看向塞西莉亚的身后。

        两男一女。

        是希金森公爵与他的夫人、长子。

        而刚刚出声制止塞西莉亚的就是希金森公爵的长子。

        金发青年神情和善，眼眸的颜色明明是凌厉的灰，但又因青年本身的性格，使得灰色也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青年冲奥萝拉露出笑容：“萝拉，好久不见。”

        “安德烈，你出游回来了？”奥萝拉惊喜地看向他。

        塞西莉亚搭上安德烈的肩，替他回答：“当然要回来。不然怎么能赶上宝贝你的成年礼呢？”

        安德烈没有挥开塞西莉亚的手，他早就习惯了自己妹妹的假小子性格。

        他眉眼含笑地对奥萝拉说：“我旅行途中给你带了几本阿尔弗雷多的诗歌集，等下午就派人给你送来。”

        阿尔弗雷多是奥萝拉最喜欢的吟游诗人。

        甚至，还有传闻说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名高贵精灵。

        奥萝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安德烈，谢谢你。”

        青年伸手，温柔地摸了下她的脑袋：“不用跟表哥客气。今天是你的生日，愿神庇佑我的小萝拉，身体健康，此生皆无病无忧。”

        在这对兄妹说完祝福后，希金森公爵和他的妻子也满脸慈爱地向奥萝拉送上属于他们的祝福。

        卡岚沉默地看着少女被众人包围起来，众星捧月一般，耀眼得让他不禁生出想要私藏月亮的阴暗心思。

        他想让月亮只能被他一个人注视。

        只高悬在他的深渊里。

        卡岚垂下眸，种种对少女的强烈渴望在他的眸底泛起涟漪，冷血被加热，脑中已然浮现出月亮被根根触手缠绕，被弄脏，被沾满怪物粘液的美妙画面。

        舌尖克制地抵了下牙。

        他压下快要沸腾的渴望，接着，在少女的视线中展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差不多等所有宾客都向奥萝拉献完祝福后，她的父亲海利欧才携着情妇简姗姗登场。

        看着人群中间穿着盛装的少女，简微不可查地扭曲起艳丽脸庞。

        早在路德维希和奥萝拉平安归来的那一天，她就在女仆们的胆战心惊下，暴怒地砸了一地的东西。把心头的怒火消耗得差不多，她坐进沙发里，抚着腹部，发自内心地开始害怕。

        她现在也不敢去找那位公爵商量对策，怕被路德维希发现。

        即使内心疯狂诅咒奥萝拉，简还是不得不挂出笑容，跟着海利欧一起走到奥萝拉的跟前，假惺惺地在海利欧说完后顺势送上自己的祝福。

        而她的话刚开了个头，奥萝拉直接目光略过她，冷冷地说：“我不需要你的祝福。”

        怕晦气。

        “萝拉。”

        海利欧责备地看了眼她，刚想继续，就被路德维希打断。

        “父亲，今天的成年礼由我来为萝拉授冠。”

        他说这话时的口吻强硬，不给海利欧任何商量的余地。

        海利欧当场就被他这句话惹恼。

        要知道，只有在父亲逝世的情况下，授冠才能由兄长代替进行。

        海利欧蓝色眼眸里盛满怒火：“路德，你是在诅咒我死么？”

        路德维希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无端让海利欧感觉冷得慌，仿佛下一秒，眼前这名拥有自己血脉的青年会直接拔出剑，当众弑亲。

        海利欧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冷血冷心，完全有胆子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在路德维希的视线下，海利欧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满脸屈辱。

        人都到齐。

        顶着众人的目光，奥萝拉沿着正红色的地毯，一路行走到尽头。

        路德维希正站在尽头。

        冷肃面庞被眉宇里难得流露出来的温情柔化，灰蓝色的眼眸里寒冰尽融。

        他的身旁，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手捧黄金托盘。

        其上，静静地摆放着一顶精美王冠。

        它呈流畅的半月形，九百颗钻石与八十一颗蓝宝石作为点缀完美地镶嵌在上面，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光彩流溢。

        富丽得足以让帝都的所有贵族夫人小姐都眼红。

        奥萝拉低着头。

        玫瑰花窗下，众人视线中，路德维希亲手将这顶王冠戴在自己妹妹的头上。

        海利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无声捏拳。

        简观察到了他的动作，美眸转动，她突然知道要怎么保下自己的性命。她伸出手，握住海利欧的手腕，在男子不解的目光里，她牵引着他去抚摸自己的小腹。

        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

        海利欧顿住。

        而这一幕全然落入另一双漆黑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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