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加固

山势向南渐缓，林间浊气却愈发浓重。
常生掠下主峰后，一路疾行，半个时辰便踏入了落凤谷的范围。
谷口林木枯死得更彻底，连地表都泛着死灰色，脚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半分生机。
幽绿的光点在林深处忽明忽暗，像漂浮的鬼火，正是上一章望见的那点幽光，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在谷中游荡。
他脚步微顿，神念铺开，瞬间摸清了谷中格局。
落凤谷曾是苍梧古国的守碑营地，谷心建有碑亭，第四块副碑便立在亭中。
古国覆灭时，叛军攻破此处，砸毁石碑，屠戮守军，千年过去，守军残魂被浊气侵染，化作阴兵鬼卒，日夜游荡在残碑周围，成了天然的守卫。
而那块副碑残核，就埋在碑亭遗址的地基之下。
谷口风声呜咽，带着刺骨的阴寒。
常生缓步走入谷中，脚下碎石发出轻响，瞬间惊动了游荡的鬼火。
十几团幽绿光芒齐齐转了过来，火光之下，是一具具披着残破甲胄的枯骨。
它们手持锈蚀的戈矛，眼眶里燃着幽绿火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顺着活人的气息围拢过来。
甲胄上还能辨认出苍梧古国的军徽，只是早已被黑秽侵染得面目全非。
“守碑有责……  擅闯者……  死……”
沙哑的低语顺着风飘过来，残魂执念不散，早已认不清敌我，只凭着千年惯性守护着早已破碎的石碑。
十几名阴兵同时举起戈矛，幽绿鬼火暴涨，刺骨的阴寒之气席卷而来，连地面都结上了一层薄霜。
常生没有拔剑。
这些士卒本是为国守阵的忠魂，落得这般下场，已是可怜。
他指尖轻抬，温润的清气化作点点柔光，如春雨般洒落。
清光落在阴兵身上，滋滋的声响此起彼伏，甲胄上的黑秽飞速消融，枯骨表面的死灰色渐渐褪去。
为首的校尉模样的阴兵动作一僵，眼眶里的鬼火剧烈闪烁，似乎在挣扎着恢复神智。
“……  大阵……  不能破……”
它喃喃低语，声音里多了几分清明，“叛军……  砸了碑……  浊气……  出来了……”
“大阵我会修复。”  常生声音平缓，“你们守了千年，够了。”
话音落下，他指尖一点，玉璧浮在空中，清光大盛。整座山谷都被柔和的金光笼罩，阴兵身上的浊气被彻底剥离，枯骨渐渐变得透明。
十几道残魂对着常生遥遥一拜，身影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夜风里，终于摆脱了千年束缚。
谷中恢复了寂静，只剩碑亭的断柱立在原地，满地都是破碎的青瓦与锈蚀的兵器。
常生走到碑亭中央，神念往下一探，果然在地基丈许深处，触到了第四块残核的气息。
他抬手一引，泥土翻涌，一块布满裂纹的墨色晶石浮了上来。
这块残核损毁得最严重，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金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大半都被黑丝缠满，甚至有浊气顺着裂痕渗入了核心。
显然当年叛军破碑时，便伤了残根本源，又经千年浊气侵蚀，已是岌岌可危。
常生眉头微蹙，盘膝坐下，将残核置于掌心，全力催动五道岁痕之力炼化。
清气源源不断地注入残核，黑丝被一层层逼出，可内里的裂痕却难以修复。
他足足耗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将浊气清理干净，残核重现淡金光芒，却依旧裂纹遍布，远不如前三块莹润。
第四块，终究是寻到了。
四块山中残核尽数入手，袖中玉璧与四块残核交相呼应，温度越来越高，隐隐有连成一体的趋势。
常生收起残核站起身，刚要迈步，目光忽然扫过碑亭后方的岩壁。
岩壁上刻着几行小字，笔迹清逸，又是那位神秘高人留下的。
“四核齐聚，可入渊底，暂固主碑，延六十年之期。云溪国髓，待君醒时自取。”
字迹旁还画着一道简易的加固法阵，正是以四块副碑残核为引，临时加持主碑禁制的法门。
对方显然算准了他能集齐四块残核，也算准了主碑撑不到下一次苏醒，特意留下了此法。
常生指尖拂过刻痕，心中微动。
对方算无遗策，连他的沉眠周期都一清二楚，显然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
可这般人物，为何始终不肯现身，只在暗处留下指引？
不等他细想，脚下大地猛地一颤。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山巅时更剧烈，谷中断柱轰然倒塌，碎石滚落如雨。
陨蛟渊的方向，一道黑红色的气柱冲破夜幕，直冲天穹，狂暴的浊气顺着地脉疯狂涌来，整座苍梧山的裂隙都在同时扩张。
常生脸色微变。
主碑，要撑不住了。
秽灵察觉到了四块残核齐聚的气息，知道他要加固封印，索性孤注一掷，全力冲击主碑。
照这个势头，说不定撑不到天明，禁制便会彻底崩碎。
神魂深处的沉倦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此次苏醒的时间，只剩最后一天不到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往陨蛟渊的方向疾掠而去。
白衣身影在夜色里化作一道青芒，翻山越岭，直奔那道冲天的黑气而去。
四块残核在袖中微微发烫，玉璧的清光越来越盛。
渊底主碑前，一场生死拉锯，已经开始了。
而他必须赶在封印彻底破碎、沉眠彻底降临之前，硬生生将这场浩劫，再往后拖一个甲子。
常生身形如电，在山峦间飞速穿行。
沿途地脉裂隙接连扩张，黑红色浊气翻涌而出，林间妖物受气息刺激，嘶吼声此起彼伏，整座苍梧山仿佛都在震颤。
他神元本就所剩无几，此刻全力赶路，经脉里阵阵滞涩，神魂深处的沉倦感一浪高过一浪，却半步也不敢放缓。
半个时辰后，他再次踏入陨蛟渊底。
溶洞中秽气滔天，主碑上的裂痕已蔓延至碑顶，金色禁制忽明忽暗，碑底秽灵疯狂冲撞，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神魂发麻。
黑潭彻底沸腾，粘稠的秽液拍打着石台，无数秽气触手疯狂抽打在禁制光膜上，每一击都让裂痕扩大一分。
常生不敢耽搁，纵身掠上石台，将四块残核按阵图方位嵌在主碑四周，又取出半块玉璧贴向碑心。
四道金芒与玉璧清光瞬间相连，顺着碑身纹路蔓延，与残存的锁秽禁制合为一体。
他双手结印，五道岁痕之力尽数灌注，碑身金光大盛，扩张的裂痕硬生生止住势头，翻涌的秽气被强行压回碑底。
秽灵发出暴怒的尖啸，疯狂反扑，却被金光死死镇住。
常生唇角溢出淡金血气，身形摇摇欲坠，神元近乎枯竭，沉眠的睡意已彻底淹没神智。
他知道，这一次加固，最多再撑六十年。
下一次苏醒，便是真正的决战之期。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见渊口处，一道玄色道影静静伫立，转瞬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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