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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暗流涌动


秽灵的尖啸被金光死死压回碑底,主碑裂痕彻底凝住,翻涌的浊浪缓缓平复,黑潭重归死寂。
常生悬在半空的手缓缓垂落,指尖的金芒寸寸熄灭。
神元早已被抽得一干二净,经脉里空空荡荡,连运转清气都带着滞涩的刺痛。
神魂深处的沉倦感如山崩般压下来,眼前的溶洞、石台、黑潭开始层层叠叠地虚化,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模糊。
但常生还有一些力气,并不准备立刻就陷入沉睡。
他还有一些事要做交代。
常生一路翻山越岭,走得并不快。
神元耗尽,连飞行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肉身轻身之术赶路。
沿途地脉裂隙还在缓缓渗着浊气,林间妖物低低嘶吼,却被他周身残存的大阵余威震慑,不敢靠近。
天光从鱼肚白渐渐染成破晓,晨雾漫过山峦时,云溪城斑驳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城西僻静处,借着薄雾翻入城中。
巷子越走越偏,最后到了城内最荒芜的地方,也是那座早已断了香火的城隍庙。
院墙塌了大半,断砖残瓦堆在墙根下,山门歪歪斜斜地支着,门楣上的匾额早朽得只剩半截木框,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平。
院内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正殿屋顶破了个巨大的窟窿,晨光斜斜漏下来,照着满地碎瓦与厚厚的积灰。
供桌裂成两半歪在一旁,上面的城隍神像斑驳剥落,金漆褪得干干净净,半边脸都被雨水泡得模糊,蛛网从梁上垂下来,随风轻轻晃着。
别说鼎盛香火,寻常百姓都绕着走,连乞丐都嫌这里漏雨,宁愿躲在城门洞下。
唯有地脉之气沉稳纯净,一如他当年感知的模样。
常生步入偏殿。这里比正殿稍好些,屋顶尚算完整,只是墙角堆着枯枝败叶,地上落着厚厚一层尘土。
他指尖最后一点本命清气散开,在周身布下障眼法与简易护持阵  。
寻常人看不见异样,就算触碰到,也只会觉得是尊老旧泥塑。
随即,他走到殿中空置的泥胎基座旁后,又用指尖鲜血写了一份信。
这信将在他沉睡后,自动前往青溪地界,到往张守义的手中。
昨晚这一切后,常生操控神魂缓缓收敛入体,五道岁痕也逐一黯淡,长生清气顺着毛孔缓缓渗出,与周遭的尘土、石屑、水汽相融。
素白的衣袍渐渐变得厚重僵硬,纹理化作泥塑的刻痕,肌肤褪去血色,蒙上一层陶土般的灰黄,连眉眼都覆上了岁月的质感。
不过片刻光景,原地便多了一尊怒目圆睁的泥塑法相。
殿外晨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与灰尘,沙沙声在空荡的庙里回响。
一道玄色道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衣袂沾着晨露,身形清瘦。他望着偏殿中新添的泥塑,静默了许久,破败的晨光落在他肩头,却始终照不清面容。
“次次都选这无人问津的废庙,倒是省了许多俗事。”
他低声轻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只是六十年后地眼潮汐将近,城中浊气必成大患,你醒时怕是有的忙了。”
袖袍轻挥,一道朱砂道符悄无声息没入基座之下。
符纹顺着地脉蔓延开,不仅加固了护持法阵,还悄悄引着周遭地脉灵气缓缓滋养泥塑中的肉身。
做完这一切,他又抬手在供桌旁的残墙上,以指力刻下一道极淡的地脉简图,标注出城中第五块残核沉埋的大致方位,隐在墙皮之下,只待清气相引才会显现。
“国髓沉埋城中,待你醒来自会寻到。天道有界,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对常生说,又像是在自语,“地眼之劫,本就是长生路上的磨劫,旁人替不了。”
话音落时,道影已随风而散,只余下阶前一片落叶,轻轻打着旋落在尘土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废城隍庙一年比一年破败。
屋顶的破洞越漏越大,雨天里满地泥泞,晴天时尘土飞扬。
荒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渐渐漫过了台阶,漫到了偏殿门口。
第十个年头,有个逃难的货郎躲进来避雪,在偏殿角落烧了堆火。
火光映着那尊长衫泥塑,他只当是早年庙里的无名神像,胡乱磕了个头,第二日雪停便离开了,没多留意。
第三十个年头,几个半大的孩童捉迷藏闯进庙里,对着泥塑评头论足,说这神像穿怒目圆睁,一点不像神佛,倒像是怪物。
玩闹间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衣角,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弹开。
孩子们只当是撞了邪,呼啦啦全跑了,从此更没人敢靠近。
第五十个年头,城中渐渐有了怪事。
夜里护城河里偶尔冒黑光,沿岸的家禽时常莫名失踪。
有老人说起城角的废城隍庙,说那庙邪性,没事别靠近。
于是连路过的人都少了,整座庙越发荒寂,只剩风声与虫鸣,伴着泥塑度过漫长岁月。
常生的神魂在沉眠中感知着一切。
他能感知到地脉里浊气越来越盛,顺着护城河一点点往城中渗,也能感知到陨蛟渊方向,主碑禁制在一点点被消磨,秽灵的气息一年比一年强横。
更能感知到城池深处,那一点属于国髓残核的金芒,正被黑雾层层包裹,气息一年比一年微弱。
六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于人间是两代人的生老病死,于他,只是一场漫长的闭目养神。
这一年入夏,云溪城的怪病彻底爆发了。
先是城西护城河边的人家,有人白日里昏睡不醒,夜里胡言乱语,皮肤上隐隐有黑丝游走。
请了大夫,诊脉开药全无用,不过三五日便气息微弱,形同活死人。
怪病很快蔓延开来,短短半个月,城西便倒下了十几户人家。
医者束手无策,百姓人心惶惶。有人说这是疫症,有人说这是河神降怒,流言越传越凶。
最后不知是谁起了头,说城角废城隍庙虽荒,终究是正神居所,去拜拜说不定能压一压邪祟。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提着香烛纸钱往废庙去,破败的山门里,竟第一次飘起了连绵的香火烟。
烟雾缭绕之中,偏殿那尊蒙着厚厚灰尘的泥塑,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灰尘簌簌落下,梁上的蛛网寸寸断裂。
那双阖了整整一甲子的眼,缓缓睁开。
没有神光暴涨,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眸底一瞬的茫然,随即便归于惯有的沉静。
神魂归位,五道岁痕重新流转,第六道岁痕的浅痕已然在神魂深处凝出轮廓。
常生指尖微动,覆在体表的泥壳寸寸剥落,化作尘土散落在地,重归一身素白衣衫。
他缓步走出偏殿,站在殿门前。
入目依旧是断墙残瓦、荒草碎瓦,可鼻尖萦绕的,除了霉味与尘土气,多了几分人间香火的暖意,也多了几分越来越重的九幽浊气。
神念顺着地脉铺开,瞬息间扫过整座云溪城。
陨蛟渊底,主碑禁制已耗去七成力道,秽灵的气息比六十年前强横了数倍,正日夜不停冲击着碑身。
城中地脉裂隙多了三处,浊气顺着护城河蔓延,城西的怪病,正是浊气侵染凡人神魂所致。
而城池深处,第五块副碑残核的气息忽明忽暗。残核之上缠着浓重的黑雾。
显然是这些年有人动土施工,无意惊扰了沉埋在地脉中的残核,引动浊气外泄,才酿成了这场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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