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傅洵伤到了肺，连日来咳个不停，一直卧床休养。他身份特殊，又喜安静，所以小院里也没个仆人伺候，事事都是亲力亲为。常宁留在小院中为他煮药，一直照顾在旁，十天下来，两人说话的次数不会超过五次。

        常宁给他端来药，一勺一勺喂着，她这几日心情不错，也没像以前一样使蛮力让他喝药。

        喝完一碗药后，傅洵道：“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就在水月镇了吧？七岁？还是六岁？我记不清了。”

        常宁拿出手绢给他擦拭嘴上的药迹，道：“你记错了，我五岁就在水月镇了，只是那里的孩子太多，你还不认识我罢了。”

        水月镇是北梁边境小镇，驻扎边境的北梁军第五营和他们的家人就住在那里，其中，还有很多很多战场上失了性命的士兵子女也在里面住着。

        上百个孤儿住在里头，谁又知道彼此呢？能得别人的一份施舍，活下来见到明天的太阳就很好了。

        傅洵就是其中之一，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父亲是第五营参将，和南齐作战时死在了南齐境内，尸骨无存。

        他被士兵收养，和那些像他一样失去父母的孩子住在一起，日日军营、农田两地打下手，晚上就随镇上老儒读书写字，十三岁时，傅洵也成了第五营的一份子，他文武兼得，履历战功，不过二十岁就成了北梁赫赫有名的守边大将军。

        “你五岁就来了水月镇，可你父母不是北梁人吧”

        常宁知道他想打探什么，她摇摇头说道：“我父母都是齐人，只是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送到北梁而已。剩下的事你也不用问了，我不会说的。”

        “你的北梁抛弃了你，如今你有没有想过投奔大齐？”

        傅洵嘴唇苍白，笑道：“告诉你的太子去，我是绝不会为南齐做事！我的父母，我的兄弟都是被齐人杀害，这些事如何能让我忘记！”

        这早就在常宁意料之中，原本她是要把傅洵除去，可南边来信，严笙要亲自见这个人，常宁无奈，只能救他出牢。

        “我瞧你病也好了，后面我就不来了，现下北梁四处搜捕你，你还是好好待在奉贤城做生意吧！”

        她起身，欲要离开，却被傅洵抓住了手。

        男人脸上有几分痛苦，他眼眶红了，挣扎说道：“我只问你，以前在一起的日子里，你对我可有几分真心？”

        他终究没有走出过去，甚至还对此事念念不忘，表面的不动声色其实是心有在乎，只是不肯拿出示人而已。

        常宁为他可惜，心有磐石不可移，一生志在报国的傅将军竟会为了这点儿女情长痴情伤心，这又是何必？

        “真心”二字已让女人恍惚，她眼神里难有迷茫，只轻轻蹙起秀眉：“真心？我连心都没有，怎么能拿得出真心呢？”

        紧紧拽住的手失落地放了下来，耷拉在了床边，他不再看她，把头侧向一边：“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常宁把手放在鼻尖，那里竟突然酸涩了一下，陌生的感觉，只是酸涩感转瞬即逝，等不及她再细细品味，只快快离开了院子。

        得知傅洵又回了奉贤城，沈天语原本是想把这个人除去，可大齐突然加紧了对南北来往船只的管控，新船不能再往北地去，常来的老船也减少了船只数量，士兵盘查严格，所有货物名称数量全都登记在册。

        想到北边的人近段时间又要些“货”，沈天语只得暂时了了这个心思，为了维持和傅洵的关系，他邀约他去月生辉一聚。

        傅洵谢绝，沈天语和万俟深做生意，难道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他现在应该是想方设法替万俟深除了自己才是。

        傅洵蹙眉，来抓捕他的士兵没有拿出公令，只凭着一嘴的话便叛了他谋反的大罪将他送到牢内，他们每天都在刻意折腾他，可却不让他死。若这真是万俟深的命令，他怎么会和他这样啰嗦，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不就行了。

        傅洵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猜想，抓他的人会不会不是万俟深。

        沈天语去了月生辉，像上次一样，他要的姑娘不在楼里，男人把酒杯往地上一扔，骂道：“易常宁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纳了你家姑娘？”

        芳姨赶紧安抚道：“不过是住些日子，等麟儿回来，我定会让她多陪陪沈公子。”

        沈天语显露够了威风，不至于脸色扫地，此事才作罢，可他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背后，还站着一个小孩。

        他已经成为了那只黄雀了。

        易常宁留在奉贤城多年，回长宁府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有易家的人镇守北境，天家很是放心。可是接连几年的平静让皇帝认为他该回来了，而不是独掌军权成为一方的王。

        功高震主。

        圣旨上的“天下安定，北境太平”让常宁想北境无战事或许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当局者日子过得太滋润，已经忘记了当年的耻辱。

        发生在西北的事如今又在北境重演，尊贵的皇帝陛下又是从哪里看出天下安定的呢？

        万俟深按兵不动，兵器、操练却哪样也不耽误，安插到北境的细作也越来越多，若非现下北梁朝局涌动，小皇帝上位，众多梁臣盯着这块肥肉，恐怕他早就举兵南下了。

        常宁接来圣旨，他已不想打开来看，如今的皇帝再不复当初雄心，他坐享富庶的南地多年，同他解释也不过是夏虫语冰。

        绝不能回去，常宁想。

        若是他回了长宁府，恐怕万俟深就要抓住这个机会小试身手，他绝不会让北梁的军队踏进北境一步，绝不会！

        易常宁立即写急信送给了父亲，希望易盛能在其中多斡旋，至少先让皇帝缓了这份心思。

        就在常宁为此事担忧时，西北急报，小崇山失守，木炎率骑兵北上，踏过黑山，一路打到并州，知州韩桥虽是文官，可也带兵上场坚守十日，可惜并州失守，合塔人在并州烧杀劫掠，一座城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毗邻并州的济州百姓纷纷弃城南下，大量百姓朝长宁府聚集，皇帝表面震怒心里害怕，他终于想起十几年前合塔人举兵攻入长宁府的事了，被外族羞辱的事唤醒了他的一点点警觉，若是木炎攻下济州就往南来，恐怕长宁府又会被他再次拿下。

        皇上这个时候才想起萧家父子来，自木炎上次被萧云羡击败到了古离原另一边后，他便下令解了萧家父子守边的军权，只让他二人好好待在漠北王的守地，若无旨意绝不可带兵出去。

        而那些原本被夺回了城池交到了皇帝派来的监军手中，他们之中有宫中的阉人，有从未带过兵的文官，这些人享受着萧云羡获得的成果，却忘记了危险就在一墙之隔。

        在木炎休整好后，他带着十万骑兵走处古离原，踩过他曾征战的土地，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财富、女人的向往，他的族人也是这样，那颗向往权力、王冠的心一直蠢蠢欲动，从来没有停过。

        鲜血不断刺激着人的神经，木炎一伙人杀红了眼，无论男女老少，皆成了刀下亡魂，山野乡村人烟稀少地还好些，城中却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并州香河县整个县城的人都被屠杀，香河上漂满了百姓尸体，河水一连几日都泛着红色。

        城中街道上见不到任何一个活着的并州百姓，在看不见人影的房屋里，却能听到婴儿的哭泣和女人的叫喊，屠杀持续了三天，直到因为天气太热，尸体腐烂发臭，合塔人才抢了金银和女人，往下一个地方去。

        重文轻武几十载的齐人如何能敌得过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兵，即便他们爱国之精神，坚持之精神在这个时候可贵地展示出来，可无兵无力的事实还是倒在现实面前。

        连哀戚声也听不到，人们不敢出声，怕引来合塔人的注意。

        并州就在易常宁管辖下的北境南边，常宁恼怒，欲要带兵攻打，他见不得有任何人来侵占自己的国土，况且外族来攻，情势危急，凡是大齐子民都应承担起保家卫国的重任，又何需分什么州域之见。

        可惜，也只有他是这么想的，因为上报给皇帝的请命书被驳了回来，天家要他一心镇守北境，免得北梁借此机会来战。

        “不可出兵来战，以免北境虚空，梁人趁虚而入。”

        “木炎虽势热，却有漠北王领兵，常宁无需担心。”

        常宁恨急，若是不解萧家兵权，如何能让木氏得势，现下敌人攻打过来，他又想到萧家的好了？

        常宁思索一番，写下书信命人快快送至西洲，萧云羡就在那里。

        木炎已经蛰伏在古离原很长时间了，草原宽阔，可生活艰辛，谁都想要安定下来，可惜对面那片土地的人轻视他们，只有战争，才能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

        这次打到并州，他也不是为了长宁府，即便那个皇帝的宝座很吸引人，可现在却不是得到的时候。

        可是黄金、白银就不一样了，只要吓一吓那个齐帝，他就会拱手献出很多很多的财宝和尊严，这是他们证明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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