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林清彦3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内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越来越沉闷。

她们要去的地方在南边，恰是内城边缘的一片杂院，隶属于一个客栈名下的独立小宅子。

这宅子说起来也不算小，一共占地有二百五十多平，搁在寻常百姓家，已是很宽敞的住处了。

可细细算来，院里的天井占去大半，盖房子时墙砌得还贼厚实（刘妈妈特意选的，院墙不高大厚实的还不要），零零总总弄下来，能住人的地方拢共就一百二十平左右。

但就是这一百二十平，却要挤下六口人：林夫人与林噙霜母女两个，看着林夫人长大、无夫无子也不肯离开的刘妈妈，还有特意留着伺候林噙霜的丫鬟秋燕，以及孙小娘和林清彦母子两人。

（其余下人有的被官差带走，更多的则被林夫人放了契书归家了。毕竟，她现在的身家，压根付不起这么多下人的月钱。）

孙小娘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瞧时，心里忍不住发沉。

正屋三间，林夫人母女理所当然的住了最大的那间；东厢房隔成两半，刘妈妈住外间，秋燕睡里间的小榻。

她和彦儿只能挤在西厢房那间最矮的屋子，屋里除了一张旧木床，就只剩个掉漆的衣柜，连摆张桌子的地方都嫌拥挤。

对比从前在林府的日子，真是天上地下。可就这条件，每月租金竟也敢要一两五钱银子！

孙小娘没忍住抱怨了两句，结果当场被刘妈妈顶了回来：“便宜又宽敞的院子？有啊！老奴知道的就有两处，其中一个比这宅子还大一圈，每月也才只要八钱银子。”

她顿了顿，抬眼瞅着孙小娘，语气带着点嘲讽，“就是偏了些，在州府最外围靠近城墙的地方，孙小娘敢住吗？”

孙小娘没接话，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个地方一定是刘妈妈尽全力找到性价比最高的宅子了。

此处还算在内城，街坊邻里不是开杂货铺的掌柜，就是做绸缎生意的小商贩，好歹都算有几分体面手段，少有流氓地痞过来。

可若去了外城，三教九流混杂，她们一屋子老弱妇孺，手无缚鸡之力，真遇着事，连个喊救命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但落差太大，孙小娘觉得她要是不抱怨两句，心里更不舒服。

“先住着吧。”晚饭时，林夫人望着桌上两碗清粥、一碟腌菜，还有半盘冷掉的麦饼，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温声道，“总要先安定下来，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更合适的住处。”

孙小娘抱着林清彦，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安静地用小勺子舀着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眼下说再多也无用，倒不如省下力气。西厢房那间屋子还等着她一人收拾，可得把肚子填饱些才有力气。

饭罢，她抱着孩子率先告辞，快步回了西厢房。

屋里的木床空荡荡的，只铺着层薄薄的稻草，看着硌得慌；墙角堆着一小堆杂物，像是些旧陶罐与断了腿的木凳，上面蒙着层浅灰，显见得有些日子没人动过了。

孙小娘先从带来的两口箱子里翻出最破旧的几件衣裳，在门槛边铺出块干净的地方，又把拨浪鼓塞到林清彦手里，柔声道：“彦儿乖，自己玩会儿，娘拾掇拾掇就好。”

林清彦虽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对家里的变故一清二楚，心里想要帮忙。可这不足三岁的身子骨能帮到的最大的忙，可能就是乖乖坐着不给小娘添乱了。

他攥着拨浪鼓，安安静静地坐在铺好的布料上，偶尔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敲两下，“咚咚”的声响在空屋里荡开，倒添了点生气。

孙小娘把儿子安置好，就挽起袖子忙了起来。

好在这屋子虽看着破旧，灰尘倒不算厚，想来是客栈伙计有定时过来清扫的缘故。

她先把墙角的杂物挪到门外的廊下，又从箱子里取出褥子、薄被，一层一层往床上铺。

铺完床，她又找了块半湿的布，把那张缺了角的木桌擦了又擦，连桌腿的缝隙都没放过，总算让这屋子瞧着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

等她直起身，捶着发酸的腰歇口气时，才发现林清彦早就抵不过困意，抱着拨浪鼓蜷缩在布料上睡着了。

小家伙眉头舒展开，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呼吸均匀得很，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孙小娘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挪到铺好的床上。

盖被子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怀里的拨浪鼓，“咚”地响了一声，她吓得手一缩，屏住呼吸看了看，见孩子只是砸了砸嘴，睫毛颤了颤，并没醒，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把被子掖好。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了，墨蓝的天上缀着几颗疏星。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衬得这小院格外安静。

孙小娘坐在炕沿，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心里那点因奔波而起的慌乱，像被温水泡过似的，渐渐软了下去，漾起一股踏实感。

这几天是难过了点，可她和彦儿都平平安安的，手里还有存款，算不得糟糕透顶。

她吹灭了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躺在孩子身边，鼻尖萦绕着被面淡淡的皂角香，眼皮也渐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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