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蒲乐

“殿下？殿下？”

        “宁宁姐？”

        “嗷呜？”

        “公主！”

        丁宁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便看见马车内的三个人目光古怪，正齐齐的看向自己。她连忙抬手摸了摸嘴角，没有摸到湿润的感觉，这才放心道：“一个个的盯着我做什么？害我以为自己流口水了。。。”

        水惊月轻轻叹了口气道：“宁宁姐自上了马车便开始出神，已经一动不动多时了。。。”

        坐在门口的卓燃此时也一脸心疼的看着她。

        朝旭凑近丁宁，开口问道：“公主刚刚在想什么？”

        丁宁如何说得出，她方才陷入了一种‘如若当初’的幻想？她不久前还曾对穆廷之说过，如果之事根本没有谈论的必要。可就在方才，她竟然开始幻想，如若当初早早地就与楚柯有了他们两人的孩子，他们之间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幻想中，日头正好，天也晴朗，微风和煦的将门廊上的纱帘吹得一起一伏。楚柯坐在书案前，将年幼的孩童放在他的膝头。他低下头，极耐心的教他读书，习字。光透过纱帘落在一条的的身上，它眯着眼睛懒懒的卧在楚柯脚边，尾巴一扫一扫。楚柯时不时的抬头看过来，如往常一样，对自己温柔一笑。

        “公主刚刚在想什么？”朝旭追问道。

        “若是不想说，便不要说了。”水惊月在一旁轻声道。

        丁宁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一条的脑袋，开口道：“我在想，楚柯会是个好父亲。”

        这话一出，车内三人都没了声音。丁宁扫视了一圈，笑着道：“方才你们都在场，也瞧见了她的样子，这没什么可避讳的。我只是突然明白，他为何这样着急娶那女人进门。”

        水惊月道：“他会不会是个好父亲，到如今宁宁姐还会在意吗？”

        丁宁愣了愣，而后低声道：“在意不在意的，如今却也与我没什么关系了。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但我曾不止一次反思自己，这十年来，我有多少事情是做错了的。是否在该讲理时没有好好的讲道理，该温柔时过于骄纵蛮横？或者是，哪一次的脾气是不该闹的？我想了又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甚至有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我都想翻出来重新想一想。如今知道这个消息，我反而有些释怀。心想着原来、原来不是我没有做好。”

        说到这里，丁宁顿了顿，再看车内三人的表情，好似自己刚刚的话将他们一同带入了反思中。丁宁重新换上笑颜，道：“好了，好了，不聊这个。我肚子好饿，今日不想回府用膳，我们去麟首阁！”

        三人默默点头，马车很快调转了方向，不一会便停在了麟首阁门口。下车前，丁宁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看，此时正是晌午时候，麟首阁前果然车水马龙。丁宁伸手从座位下面翻出了一条银色细链，对着一条道“今日看着人多，咱们带着这个，别吓着旁人。”

        一条见了链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将头伸了过去。丁宁牵着一条从马车上下来，正巧碰到与丫鬟一同步行而来的万晴尔。万晴尔也见了丁宁，笑着对丁宁恭敬的行了一礼。自上次宴席上与她相谈，丁宁便对这个乖巧守礼，性子里却又带着点迷糊的万家小姐心生喜欢。丁宁上前两步，打趣道：“今日也是走着过来的，难道是马车又坏在了半路上？”

        万晴尔脸颊微红，点头道：“是。。。殿下猜得不错。”

        丁宁本只是开个玩笑，这万晴尔毕竟是千水五师家的嫡小姐，她用的马车怎会三天两头的坏？可万晴尔却直接承认了，这反而叫丁宁有些惊讶。万晴尔并没解释，只是对着丁宁笑笑，道：“今日天气好，走一走反而比在马车里坐着好。”

        丁宁道：“瞧你这样子，也走了一路了，与我们一同用膳可好？”

        万晴尔点点头：“当然好，正巧我一早便遣人来定了包厢，若殿下不嫌弃，可随我一同去包厢里用膳。”

        听到万晴尔提前定了包厢，丁宁开心道：“如此正好，我们几个是临时决定过来，正愁包厢都已经满了。如此一来，这一顿饭可就要靠你了。”

        万晴尔微笑着点头，与丁宁几人一同来到了大堂。然而叫来店里伙计一问，万晴尔定的包厢不久前已经坐了人。

        万晴尔疑惑道：“我一早就派人来定的，怎么能让给别人？”

        伙计手上泛着簿子，为难道：“这。。。这簿子上只写了万家嫡小姐，方才进去的，也确实是万家嫡小姐。。。”

        万晴尔听到这里，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丁宁不明白其实原委，直接道：“睁眼说瞎话，这万家的嫡小姐此时就在你面前站着，方才你让进去的人到底是哪家小姐，你可清楚？”

        店伙计为难道：“方才那个，确实是万家的嫡小姐。。。”

        万晴尔轻声道：“怕是我那个妹妹先我一步来了。”

        这时万晴尔身旁的小丫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小姐明知我们要来这里，她定然是故意的！那马车八成。。。”

        “环儿住嘴。”万晴尔低声呵住丫鬟，而后转头看向丁宁，有些愧疚道：“想来伙计说的万家嫡小姐是我家妹妹，是我走路耽误了时间，来迟了。。。今日、今日怕是。。。”

        “长公主殿下。”荷管事从里面走出来，对着丁宁行礼道：“荷某刚刚接到殿下驾临的消息，有失远迎，还望长公主殿下恕罪。”

        朝旭在听到荷管事的声音那一刻，不自觉的往卓燃身后躲。卓燃将朝旭的动作看在眼里，默默上前将他完全挡住。而荷管事只面带微笑的看向丁宁，并未看向她身后的朝旭。

        “无妨，无妨。我与朋友也是临时决定过来。”丁宁说着看向万晴尔，见她面露难色的站在一旁，于是转头对荷管事开口道：“不知道现在可还有空余的包厢，供我与朋友一同用个便饭？”

        荷管事闻言笑着道：“旁人问或许没有，长公主问却是一定有的。随我来吧，我带您过去。”说着便引着丁宁几人往楼里走。丁宁伸手拉着万晴尔，对她微笑道：“既然这顿饭有了着落，你就放宽心好了！”

        万晴尔微微点头道：“是。”

        几人进到大堂里，放眼望去果然座无虚席。台上舞动着的女子瞬间引起了丁宁的注意，那女子生的妩媚，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双唇艳红，魅而不俗，嘴角两侧点着红痣，一笑起来那红痣便掉进了酒窝里。她穿着如男人一般的长裤，裤脚宽大飘逸，纤细的脚踝与腰肢露在外面，莹白光滑，随着旋律一起舞动着。丁宁本不爱歌舞，可此刻还是被女子的舞姿所吸引。

        荷管事见丁宁停住脚，也在一旁站定道：“殿下所见到的，是阁里的舞娘，名唤蒲乐。她的双生姐姐殿下应该见过，是阁里的琴师，名唤素音。”

        丁宁记得素音，是那日在船上见过的女琴师。再看向台上的女子，无论是神还是形，与素音都没有一处相似。素音就如同她的名字，温柔恬淡。而眼前的蒲乐却与之截然相反，好比此刻的乐声，张扬且快乐。台上的女子此时也注意到丁宁，她勾起嘴角，随着音律轻轻转了几个圈便到了丁宁跟前，而后手腕翻转，如同变戏法一般，从手心里变出两朵花，一人一朵递到了台下的丁宁与万晴尔跟前。丁宁双手接过花，递了一朵给微微怔愣的万晴尔。蒲乐对着丁宁眨了眨眼睛，随后笑着转身回到了舞台中央。

        丁宁拿着花，咧嘴看向舞台中央翩然起舞的蒲乐，直到水惊月抬起袖子将她的视线挡住，闷声道：“不是说饿么，再不走，就真要流口水了。”

        丁宁收回视线，毫无歉意道：“我现在才真的明白，为什么你们男人喜欢看歌舞，若都是这样，我也喜欢。”

        水惊月瞥了一眼台上，而后看向丁宁，道：“我不喜。”

        丁宁对着一脸严肃的水惊月嘿嘿笑了两下：“那下次我来就不带你了。”说罢将花别在胸前，而后一手拉着万晴尔，一手牵着一条一同往二楼走。

        “皇姐？”

        “皇姐！”

        刚刚走到二楼，就听到两声熟悉的声音。丁宁回头一看，敞开门的包厢里站着的，不就是有几日没见着的文澈与文洛么？文洛见了丁宁，腾腾腾的小跑几步来到她面前，惊喜道：“可是巧了！皇姐可不常来这儿！”

        文洛一边说着，眼睛向丁宁身后看去，目光扫在水惊月身上时，竟然带着几分尴尬的笑了。

        丁宁没察觉到文洛与水惊月间的异样，只问道：“确实是巧了，你们这是要走，还是？”

        文澈走近道：“正要走呢，不过既然遇到了皇姐，我们当然要多留一会。”

        丁宁点头，转头看向荷管事，还未开口，荷管事便心领神会道：“我这就去叫人来打扫一下，再加几把椅子。”

        荷管事办事向来仔细，果然没一会，包厢便被重新打理好，菜肴也都一一摆到了桌上。直到落座，丁宁才想起来问文澈：“这几日你们在忙什么？怎么没和惊月一起来我府上玩？你们三个不是形影不离么？”

        文洛看了看水惊月，没有出声。水惊月默默给丁宁倒了一杯茶水，也没有接话。丁宁看向文澈，文澈左右看看，两手一摊，道：“这回可别指望我给你们打圆场。你俩心里有什么话，不如当着皇姐的面说清楚，可别再拖我下水了。”

        丁宁闻言看了两人一眼，饮了一口茶，道：“怎么？你们两个都这么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闹矛盾？”

        文洛坐在一旁，眼含委屈的看了水惊月一眼又一眼，最后还是憋不住，对着水惊月道：“是我粗心大意，可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这样，说话不过脑子。哎，我！哎。。。”

        水惊月这时也抬起头看向文洛：“前些日子你去我府上找我，我知道。我并不是有意避开你，是真的有事要出门。”

        文洛睁大眼睛道：“当真？我连着去了几日，管家都告诉我你一早便骑着马出门，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见我。”

        水惊月点点头：“当真。”

        文洛挺直了身板，对着水惊月道：“文澈都与我说了，我以前真是傻！竟然、竟然一点都没察觉。。。你放心！我、我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水惊月闻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丁宁听得有些迷糊，疑惑的看向二人：“你这边？还有哪一边？”

        水惊月抬手替丁宁续了茶水，只道：“喝茶。”

        一旁的朝旭默默地将被子推到水惊月面前，水惊月微微蹙眉，却还是替他将茶杯倒满。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丁宁回头看过去，发现素音正抱着琴站在门口，对着丁宁柔声道：“荷管事叫妾身过来，问问殿下今日可要听琴？”

        丁宁笑了笑，心中感叹荷管事办事细心，于是学着他的口吻道：“旁的琴师来或许不要，若是你问，那定然要的！”

        素音闻言低低的笑了，而后抱着琴进了包厢内。待她将琴摆好后，顷刻间，屋内琴音悦耳，徐徐袅袅。

        丁宁转头看向万晴尔，问道：“你可常来？”

        万晴尔回道：“偶尔会来坐一坐。”

        “我不知你还有一个嫡亲妹妹。”

        万晴尔没有多说，只点头道：“是。”

        丁宁见万晴尔不愿多聊，便也不再追问。她扫了一眼文澈与文洛，又重新看回万晴尔，道：“瞧着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可选定了人家？”

        万晴尔闻言，并未如丁宁所想的露出小女儿家的羞涩，她只微微摇头，道：“这事都由家中主母做主，我哪里会知道。”

        丁宁惊讶道：“你母亲连议的哪些人家也没告诉你吗？又或者，是你自己看中了哪家儿郎？”

        万晴尔笑笑，道：“全凭主母做主，定下哪家，就是哪家。”

        丁宁觉得奇怪，千岛国民风不似陆上保守，儿女议亲，通常是圈定几家，而后找个时间男女相看，两方都看中才会定亲。而统领千水十二师的十二家族，议亲一事上更是自由许多。如楚柯想娶民间女子，只要两方愿意，便是可行的。通常来讲，女子十五岁开始议亲，定了亲后，如果不愿太早离家，可以等个三两年再成婚。而万晴尔看着已经十七八岁，如果亲还没定下，成婚就要更晚了。

        丁宁还想再问，却突然被楼下传来的吵嚷声打断。卓燃起身，正要将敞开的门关上，就听到下面一个女子叫嚷着，道“敢瞧不起我！我可是万家的嫡小姐！”

        丁宁扭头看向万晴尔，见万晴尔显然有些局促，心想这应该就是那个万晴尔不愿提起的妹妹了。只听这声音便让人觉得，确实是个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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